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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丽英:生日礼物

发表时间:2020-01-09  热度:

明天女儿就满十六岁啦!十六岁,多么清纯,阳光,充满希望的年龄,人生成长路上一个跨越性的转折,从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慢慢蜕变成花季少女。长大了,成人了。若是经济富裕的家庭定会给孩子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生日派对吧,为孩子留下美好的记忆。而我,不能,我只能送上一份珍贵的礼物以示祝福,而且还要是意义上的贵重,不是价钱上的昂贵。我该选择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来达到两全其美呢?坐在去往绵阳的班车上,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捏捏瘪瘪的钱包,心中不免生出愧疚。

女儿初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我们当地县上的重点高中。老师寻访到家祝贺的同时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学杂费全免。一时间,我竟高兴得有点摸不着南北,感觉像中了大奖一般。细细一想,屈指一算,三年学杂费不少呢,以我的收入而言可不就是中了大奖么,顿时心里无比的轻松,掩饰不住脸上无限的荣耀。女儿倒是十分地平静,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预料当中。远在绵阳的妹妹建议让女儿过去那边上高中,虽然要承担三年的学杂费,但能给女儿一个相对优越的学习环境,不能荒废了她。其实我知道妹妹是在想着法的帮助我们,接济我们,女儿过去了她会多出一份责任多一份开销。她打心眼里心疼她这个单亲家庭里长大的侄女,她一直埋怨说女儿内向的性格是我们的离婚给她心里造成了阴影。换一个新环境,多一份爱,开阔一下眼界,或许能打开她的沉默,让她走出阴影变得快乐、活泼、健谈。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是我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此生都有愧于她,只能尽力地从其他方面去弥补。女儿一向言听计从,点点头愿意过去考考。嗯,那就去考考吧,考取了咱就出钱,考不上也不留遗憾。

女儿再次榜上有名,只是想要就读还得额外交一万元的选校费。这可如何是好?读吧,拿不出钱,不读吧,于心不忍。要不,问问女儿吧,以她的性格知道要额外交这么多的钱肯定不会选择就读。小学到初中,她没有进过一次补习班,哪怕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她摸不着门道,哪怕老师有意无意地提示家长提醒学生,她都执意不去。上超市买点零食她最磨蹭,拿起来,看价格,放下,再拿起来再看价格最后还是放下。一排货架上的东西看完了,再折转身从头挑选,这会儿也需你在一旁耐心等候。拿起来了,看看,又立马放回去。放回去了,走两步又依依不舍地折回来再看看,不再拿起来就那么看看。手里拿上了两三样东西就要开始比较了,看价格看容量看包装,肯定还在心里揣摩它们各自的味道,估摸着给它们排个序,这次吃这个那个留着下次吧,之后总会忍痛割爱的放下一样。最后留在手里的东西绝不会超过四样,当然价格都是便宜的。去市场买水果也一样。挨个问价。挑卖相次一点的价钱便宜点的,反正都是一个味,不会因了卖相的好坏价格的高低桃子变成梨子味,梨子变成桃子味。买两三个也可三四个也可,半斤也可八两也可,不贪心不贪吃。不羡慕同学身上的名牌大牌,也从不谈论谁谁谁的衣服多样式新潮。很多时候,我不知是该欣慰呢还是该心酸。

这次,我笃定女儿会放弃,我就不会为钱发愁,内心也不会多生出一份愧疚。

“不,我就要在这边读!”女儿的语气是那么地强硬,斩钉截铁,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炸弹,深深震慑住了我。我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儿还是我那个乖巧听话懂事的女儿吗?这是我的另一个女儿吧,如此地强势瞬间让我矮下去半截。“你再想想吧,你看回去读不花一分钱,在这边读......”话说到一半我羞愧得无法说下去了。自私,我太自私了,不就是怕给自己增加负担,怕多花钱吗,之前不是说好了的吗。问问,说白了就是我的自私心在作怪,为了达到一己私欲。我不敢直视她,偷偷地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把头昂得高高地,望着天空,望向远方,眼角泛着盈盈的光,小脸涨得通红。她在和我抗争,也在和一向顺从的自己抗争,在为自己的未来抗争。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而且第一次那么坚定自己的主见,知道去权衡再去定夺一件事情,懂得把握住机遇。平心而论,排开钱的阻碍她的抉择是对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想上到一个更高的平台。自己就是活生生一个吃了文化亏的例子,难道还要让她步后尘吗,难道不该想方设法给她创造更好的条件吗。有句俗话说得好: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亏待了孩子。我不能犯第二次错误了,再不能苦了孩子了。自私的堡垒顷刻间轰然坍塌,发出的声响惊天动地惊醒了梦中人。

从借钱到报名,整个过程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我,一声不吭。就是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她脸上也没有我想像当中的一丁点喜悦和轻松,反而有一丝凝重显露了出来。

大都市的商场应有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林林种种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我陪女儿,女儿陪我,我们手牵手徜徉于商场。我们是两粒来自山村的尘埃,骨子里流淌着抹不掉的纯真朴实和单一,在我们的眼里满是新奇,心里流淌的是满满的幸福、富足,至少比起山坳坳里的他们,我们是更上了一层楼。茫茫人流中,有谁会在意你买还是不买。我们一家一家的商铺挨个地走过,只是从它的铺面外一一看过走过从不进去,就像在细数故乡的大小田块、土块、树木、河流、阡陌小径。喔,这就是肯德基,那就是汉堡包,日式料理韩式料理还真和电视上的一个样。瞧那些个冰淇淋花样百出似一个个精雕玉琢的艺术品,要不要来一个?凑近价目表一看,哇,全是几十块一个的,是冰淇淋吗?!“奢侈一盘,来一个,就当是十六岁的回忆。”“喔,我妈今天好豪气,有城里人的份儿,可惜我不忍心吃掉它们,留在心里那才叫回忆。”话一落,我俩同时望向对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一道五彩的光环萦绕着我们,像一眼甘甜的泉水滋润了她,也滋润了我。

往年的生日在家里也是要逛街的,是有主题的。直奔蛋糕店买一个最小的生日蛋糕(从最开始的一元钱一个涨到现在的十元钱一个),去菜市场买些好吃的。今天,我们没有蛋糕也没有吃好吃的,就是很随意地逛逛。女儿很开心,说我能在今天跑几百公里来陪她一天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我们双双趴在游乐场外的围栏上看着里面嬉戏打闹的孩子,我一件一件回讲起她小时候的趣事,她听故事一般静静地听着。我们把两颗昂起的头靠在一起,伸出同一根手指头,一、二、三、四......齐声数着摩天大楼的楼层,像无数个数星星的夜晚。我们像识生字一样去认识了很多名牌大牌服装。我们过人行道,走天桥,穿地下通道,乘电梯,换乘一路一路的公交车,像两只快活的鸟儿畅游在从没到达过的广阔森林中。

“咦,那个叫什么牌子来着,瞧我这猪脑子,刚说过就忘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阿迪达斯,也叫三叶草,是个运动品牌。”女儿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喔!”隔着橱窗往里望了望,是个鞋店。“这个品牌的鞋子挺贵的。”女儿补充道。“啥?这些鞋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穿过的几块十几块钱一双的白网鞋吗,现在居然摇身一变,地位身价倍增了。”我的不以为然逗得她又一阵哈哈大笑。“走,咱们进去看看。”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给我们介绍推荐,说这个牌子的鞋最适合像女儿这样的学生穿,拿起一双递到她面前建议她试试。女儿囧得满脸通红,直拽我的衣角,示意赶快离开。导购小姐见天的和各类顾客打交道,眼睛是何等的犀利,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心思,看出我们只是两个看客。却并不揭穿我们怠慢我们,依然待如上帝。“妹妹,来试试,试了不一定就要买,上脚感受感受嘛。”女儿腾地一下跳到我背后,摇头摆手一连串的不用不用。反倒搞得导购小姐不知所措了,拿着鞋愣怔了一下,转向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对,试试,先试一试再说嘛。”我给她们打圆场,也给自己打圆场。接过鞋子把女儿按到凳子上坐下,导购小姐借机离开。女儿一脸的不高兴,板着脸,弹簧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欲夺门而出。我赶紧凑到她耳边讨好:“哎呀呀,都是妈妈不好怪妈妈怪妈妈,就当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和虚荣心,我们就试一下过过瘾,试完之后就说不合适不就完了。”女儿噗嗤一声又笑开了。坐下,躬身,脱鞋,换鞋。导购小姐说得没错,穿在女儿的脚上真的好看,很好看。“站起来走走,走两步让我看看。”女儿蹑手蹑脚的模样让我窃笑之余生出深深的愧疚和心酸。“感觉如何,舒服吗?”“嗯,舒服,挺舒服的。”女儿走到镜子前站定,看了看正面再背转身看了看后面,小脸随即舒展开来。离开好几步远了还回过头从镜子里看了看脚。她喜欢上了这双鞋。何不买下它,作为她的生日礼物。对!但不能征求她的意见。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特意看了看鞋底的标签,799元,我也看见了。趁她换鞋的空档,我快速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导购小姐笑眯眯地把女儿换下的鞋包好再次递到她面前,她一脸茫然。但很快,从我的表情中她找到了答案。原以为她再怎么舍不得,付了钱也就接受了。没想到,她立马拧起鞋径直朝收银台走去。“对不起,这双鞋我不喜欢不要,请帮我退了!”“不不不,我们要,要的!”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抢回鞋子,拽上女儿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店铺。

女儿还是不依不饶地要抢回鞋子去退掉。还不停地嚷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个抢,一个躲,引得路人都得绕开了我们走,走几步还不忘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看。几个来回弄得我有些气喘吁吁了,看女儿的样子也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停,停,停,我们不要再争了,好吗?”“哪有付了钱还能退货的。”“能的,你把鞋子给我,我保证把钱一分不少的给你拿回来。”女儿像是在立军令状。“不,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现在的能力,我知道你是舍不得这么多的钱,平时妈妈也舍不得,但今天就让妈妈大方一次,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太贵了,不要,不要。”女儿急了,说出了心里话,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这是你半个月的工资,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我看到她的眼圈泛出一丝红色。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这家当得我心痛、心酸、揪心、自责。我像小孩做错了事,说保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依然坚持己见。我有些恼了,但得压制住,不能在她面前表露,我又怎敢岂敢在她面前表露。那不是她的错。是我,我才是今天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我该怎样来缓解一下这个局面,又怎样来让她心悦诚服地穿上这双鞋,让自己的内心少一份不安呢?紧紧地抱着鞋,蹲在墙根下,喉咙发涩鼻子发酸。

沉默,僵持,对望......

整理心绪良久,我放下鞋子,站起来,双手轻轻搂住她的双肩告诉她:你听妈妈说两句,如果听完了你还是要去退掉它,我绝不阻拦,噜,鞋子就放在这里。我们一同转向望了望放在地上的鞋。“好了,现在你听妈妈说。”我把双手从她的肩移到她的脸轻轻抚摸了一下,之后又放了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了镇神,把她的双肩搂得更紧了些,静静地看着她。“这不单单是一双鞋而已,它是有寓意的,今天,你长大了,妈妈希望你把它穿在脚上带上我的祝福,今后的道路越走越顺,越走越宽敞!好吗?”

......女儿一把抱住我,抑制不住地放声哭了出来。此刻,我的泪水也翻江倒海奔涌而出。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任幸福的泪水肆意流淌。

最终,鞋子还是回到了橱柜里,没能穿在女儿的脚上。

哎!我的心无限地落寞。站在窗前神情黯然地看着校园里来来去去的孩子们,眼睛总离不开孩子们脚上的一双双鞋,脑际里总有挥之不去鞋的影子,还似曾看到了女儿穿上鞋子欢天喜地地奔跑在校园里、故乡的田野里、山坡上,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茫茫人海中。愧对,除了愧对,我还能给予她什么。第一次来女儿的学校,她满心欢喜,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向我介绍。瞧,宿舍里有空调、有热水器、有同班同学,像家一样,比家还好。看,那里是教学楼,那里是学生食堂,那里是操场,那儿还有学生公寓,她的教室在几栋几楼第几间......校园的绿化很漂亮,有好多花花草草是她以前没见到过的。那一排排高大整齐的树可不是一般的树喔,是日本的国花,樱花树耶。开得花可漂亮啦,有白的、粉的、红的,只可惜我来晚了,日后照点照片发给我。说食堂的伙食也不错的,和家里的差不多,合她的胃口,吃得饱,照这样吃下去会长胖的。她是在宽慰我,不叫我为她操心担心,尽拣好了的说。本未平复的心又起了一阵涟漪,何以能得到舒展?

“来来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女儿橡皮糖一样贴到我身上,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指着窗外要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觉女儿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了,时间可真够快的。“看见没有,对面的那个小山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山坡,特别!”“对,就是小山坡,仔细看看!”静下心来一看,仿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定睛一看,我惊讶了,怎么和家乡屋后的那个山坡那么相像。“意想不到吧,天底下的事物竟是这般的奇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女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说自己也是在无意中发现的,为此兴奋不已,因为每当她想家想我的时候望望小山坡就像回到了家回到了我身边一样。在异地他乡,小山坡成了她精神的依靠和寄托,给了她无言的慰藉。我的孩子,你那时那刻思亲的心情是如何的强烈,一个人又是怎样的孤独无助啊?今天,现在,我就站在你常常站立的位置,看着你常常看着的山坡,听你说想家想我。可明天,明天你又得独自面对。我把目光久久地放在小山坡上,以求放得更远些更宽些,我怕一收回来就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无立足之地,滚落出来。

此小山坡确实像极了彼小山坡。山势绵延起伏,山行既不粗犷也不纤弱,像妙龄少女的腰身苗条中不失丰盈。树林、草丛一片郁郁葱葱,高低错落有致,随着清风微微左右摆动,虽无序但并不显杂乱。突然,一簇红色映入眼帘。是映山红吧?是,是映山红。在一片绿色中脱颖而出,灿烂地热烈地无拘无束地开放着。多像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更像她花一样的年纪。瞬间,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采一束映山红给女儿当做生日礼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跑出了门。女儿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妈妈。你干嘛去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话音还萦绕在原地,人却早已跑得远远的了。

一大束娇艳欲滴红如骄阳的映山红递到了女儿面前。“给,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女儿顿时笑逐颜开。这会儿,我才感到腿在痛。刚才在爬山的时候太过激动,踩滑了,右脚小腿下一点点的地方被尖利的石头划伤了。当时只顾着花,没来得及顾上腿。现在松懈下来才隐隐地觉得不太对劲。一看,血流下来浸湿了袜子,感觉鞋子里也粘乎乎的。女儿急忙搀扶起我来到了校医务室。校医撩开裤腿一看,咦,划伤得还不轻,伤口挺深挺长的,得缝针才行啊。“没事,不就缝几针吗,缝就缝吧。”“缝了针就会留下永远的伤疤,以后穿裙子短裤可就不好看了哟。”“老都老了,不在乎这些了。”校医抬起头看看我又看了看女儿,说会尽量缝得让伤口结痂了伤疤好看一些。

我痛,但开心着。女儿蹲下身,心痛地抚摸着我受伤的腿,说:“妈妈,你腿上的这道伤疤才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而且是一辈子的生日礼物,它将在以后的日子里永远地鼓舞着我激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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