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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昊英:我的高考落榜

发表时间:2019-06-10  热度:

补习一年后,信心十足的我又一次高考落榜了。

我的情绪十分糟糕,糟糕到宁可独自窝在家里做饭,也不愿到地里干活。看我这个样子,父母啥也不说,甚至他们之间也很少有话。整整一个多月,我家的大门都是从里面紧关着。除了为下地回来一身热汗的父母亲做些简单饭菜外,其余时间我不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就是趴在炕沿上写一些漫不着边际的诗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有继续复读的打算,又没有下一步该干啥事的计划,眼睁睁看着年过半百的父母整天干农活辛苦的样子,虽有愧疚却没有办法。

夏夜的蚊子很讨厌,从院子到屋里追着人咬。对付这种窘况,我告诉父母,晚上用肥皂把身上擦洗一遍是好办法,道理是,蚊子咬人是酸性的,肥皂是碱性的,酸碱会发生中和反映,蚊子最怕这个了。可劳累了一天的父母,说是要照这个样子做,却总是晚饭一吃,什么也懒得收拾,倒头便睡。只有我一个黑灯瞎火地在院子里,先是用辘轳从水窖里汲上一桶水,然后倒进大铁盆,用打了洗衣浆的毛巾把全身凉凉爽爽擦个遍。凉了,爽了,才悄无声息回到自己屋里。屋里也是黑灯瞎火,我仍不愿意开灯,那段日子里,我就喜欢在黑灯瞎火里胡思乱想。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痴呆呆望着黑乎乎的屋顶,我看见有很多纺车轮子在转,转得让我极力从中想看见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要抽烟,于是走下床,摸着床沿和板柜,找到了那个废旧化肥袋子,挪开袋子上的簸箕,抓出一撮父亲自制的旱烟,然后回到床上,撕半页旧书纸,卷成一个喇叭状纸筒,用大拇指甲在牙齿上一刮,粘在卷纸的封茬处,再然后塞进烟丝,又将大头开口处那个纸角折回,摁紧。划着火柴,点着喇叭筒,轻轻吸一口,满是父亲的味道。

正当我美滋滋地品尝新鲜时,有人在使劲击打大门的门环,并且————”一个劲地喊。三声过后,隔壁房里父亲明显梦中惊醒后的丹田声答应——来了!,也有母亲附和着的声音来啦,谁呀?。之后是父亲从我窗台下走过的脚步声,再后来是来人推着新自行车嘚嘚嘚嘚的链条声,还有边走边和父亲爽亮的交谈声。

牙儿在家吗?

在,老跟女孩一样不下绣楼

哈哈哈哈,好事情来了,叫他起来,人只要有材料,还怕没有一碗饭吃?

我被父亲叫到跟前,才知道是村里那个在公社社办企业当会计,平时我称呼哥的人。一见我进屋,他便大声说:怕什么,考上大学都是幸了一点鸡毛子运的,未必就比咱能行,眼睛要放长远一些,考不上大学的人天底下一层子呢,咱考不上大学难道就不活了?我没有看他的脸,只注意到他那米黄色府绸衫像流水一样动人,还有那一闪一闪的手表表带是那样的光鲜。而我却蓝格子粗布背心,黑棉织松紧绳裤子,千层底条绒鞋……无形中自惭形秽,傻傻一笑,甚至说话都开始嗫嚅了。他接着说:我知道,你上初中时就是全公社有名的语文尖子生,连公社师导员都知道你一篇作文能写五、六千字,把那些高中生都咬死了。我相信,他的话我的父母最爱听,况且父母哥姐都曾经以此为荣到处炫耀过。但我却似乎被触到了疼处,要不是这个缘故,我也绝对不会因为怕失面子而不愿意见人的。

热心的邻里兄长说:是这,前不久原村电灌站来了个姓李的副县长蹲点,人家是个才子,以前写材料的怎么都侍候不了人家,整天挨头子遭训斥的还是不能进步,那天李县长在我们灶房吃饭时说,实在不行了就给电灌站招几个秀才,我立马就把你举荐给了他,他只说了一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要你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去电灌站,他要见你。听到这里,母亲将纳鞋底的针在鬓角上品了一下,继续她手中的活计。坐在炕沿上托着旱烟袋的父亲大大抽了一口,屁股挪了三下,然后说:临时工?这哥几乎有点急了,右手指头戳着左手心说:好我叔咧,人家是县长,在人家手下干还怕转不了正?美失塌啦,别人都眼红死了,但他家里就是没有像咱牙儿这样的人手,况且事情能不能办成还是个问号呢,我走了,明天记着收拾精干一些,八点整我在电灌站门口等牙儿又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眼睛看着我说:叔,婶,不早了,我不坐了,嘿,个子都比我高了,一身文气的,领导肯定喜欢的说完便推着自行车出门,消失在了夜深人静的黑暗里。

早晨的天气很晴朗,这个时候是夏季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凉爽得让人直想唱歌。我骑着家里那辆没有遮泥瓦,没有闸皮,没有手捏铃的三无自行车,七点半就赶到了原村电灌站大门口。邻里兄长把我领进一个熟人办公室说:先等着,李县长去干渠大坝上散步了,一会儿回来后我领你去他办公室。说完就去屋外找熟人谝。

我一个人坐在很凌乱的木床上,瞅瞅墙上设计得很粗糙的表格版面,又翻翻主人枕头上老掉牙的包了衣服的报纸,很无趣,也很紧张,加之时不时有人撩开白洋布门帘探头说一声诶,不在又离去,让我一阵尴尬。我觉得不能这样死等,应该去外面转转才能躲开这种不自在。徘徊在电灌站办公大院里,我的眼睛极力搜寻干渠大坝的位置。顺着一级站大渠望到二级站管坡,再往上看,便见高高的大坝上,一个穿着白半截袖上衣,留着小分头,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嘴上纸烟的人,直挺挺站在那里凝视着什么,金灿灿的朝阳里下,大有一幅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样子。邻里兄长告诉我,那个人就是李县长。

李县长开始顺着管坡的台阶往下走了,李县长身形隐没在机房后面看不见了,李县长又从一片茂密的蓖麻地里钻出来了,李县长走进电灌站大门了……邻里兄长赶忙迎上去,陪着笑脸说:嘿嘿嘿,李县长,早上空气好,出去转了一会儿。

李县长边往他办公室走边问:那天说的你们村那个娃来了吗?

来了,李县长,这就他,你看精干不精干邻里兄长依然陪着笑,把我往李县长跟前一推,让我夹在了他俩中间。

李县长我仓促间问候了一句,表情肯定很不自然。

李县长透过老石头茶色镜片,一边大步走,一边用余光打量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进了他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的光板木椅子上,李县长开始沉稳地端起印有农业学大寨字样的白色搪瓷茶缸,沉稳地揭开盖子刮了两下,然后吸溜————”品了一口茶说:是这,你先回去写一份个人自传,明天就让你这个哥捎来。好啦,去吧!顺手又从办公桌上一本印有原村电灌站指挥部抬头的稿纸上撕下十来页给了我。我知道,这个李县长不仅要看我的文笔,更要看我的字迹,因为字是人的脸。

回到家里后,我一点都不敢马虎,先是在作文本背面打草稿,然后又正儿八经誊写在他给我的稿纸上。一个没有什么阅历的我,竟不知一口气就写了十页稿纸。记得内容不仅有从小学到高中的时间段,而且还把高考第一次理科落榜、第二次文科落榜的感受,写了个痛快,并且加上假如入被录用后如何好好干的决心豪言壮语等,激昂且激进,狂妄但谦虚,当天下午我就把自传稿子送到了邻里兄长手里。没想到当天晚上邻里兄长便来我家:运气好,没想到在公社门口正好碰见了李县长,李县长站着看完你的稿子后很高兴,并且说要你明天早上八点半再去原村电灌站,他要和你谈话,兄弟,我看事情八八九九是成了,从现在开始,路就靠你自己走了,明天哥就不引你了,胆大点,再大的领导也是人嘛,要勇敢说话,少说话,说开劲话。

又见李县长时,李县长比上次要严肃多了。他的办公室外站着三个人,我正要进门时被他们止住了。去,回去写份检查,搞球啥哩……”是李县长很发火的声音,里面匆匆走出一个人,脸难看得跟猪尿泡一样。那三个人示意让我进去,我的腿有点抖,但还是进去了。李县长,我又一次打招呼,神态可能比上次更不自然。

叫他们三个都进来李县长话音未落,那三个人便都进来了。李县长看着那三个人说:一个月按43块钱工资发,让他先到干渠巡渠三个月,明天就上班,给他领一把工程锨,再领一顶安全帽回头又对着我好了,有啥事就跟他们说。

我还在发瓷时,其中一个人拉了我一把,我才跟着他们三个一起来到他们的办公室。拉我一把的可能是办公室主任,很客气地给我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后说:李县长是大干部,我们见他都害怕,能入他眼证明你兄弟肯定有两下子,这下把我解放了哈哈哈,看兄弟你年轻轻的就一步到位了,以后在李县长跟前要多替老哥美言几句,老哥没念下书,四十多了还没转正,拜托兄弟了他一脸诚恳地说:现在你就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来。

也许是事情太顺利了,走出原村电灌站后,我心里忐忑极了。我高兴,高兴的是一个月43块钱,这样我们家也有挣工资的人了,父母亲再不会整天发愁家里没钱花了;我又胸口很疼,疼的是这辈子难道就这样不再与大学结缘了吗?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玉米地边上一个很瓷实,眼睛黑豆豆的女孩子正蹲在那里割草,抬头望我时,不经意间和我看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我居然发现她衣服虽然很脏,但模样却很是勾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同学都漂亮。一个眼神便是一种力量,我由此决定不再高考了,下次我还要来这块玉米地,我想她一定还要在那里割草的……

那天下午是雨天,父亲像一座山一样躺在大炕上睡觉,母亲在脚底把背篓放倒,从里面一把一把地抓出猪草剁碎,我坐在门槛边板凳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书。屋里光线很暗,但为了节约电费,依然不开灯。我知道父亲闭着眼却没睡着,似乎等着我说什么。母亲也已经知道我被招录的事情了,但却没有为我准备任何被褥和衣服。僵持了很久,父亲终于起身坐在炕沿上,点燃一袋旱烟,然后慢腾腾地说话。

李县长看上你了?

嗯,明天早上就让我上班,一个月工资43块。

这是大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我都想好了,先这样干着。

母亲剁猪草的节奏有点加快。

也行,行行出状元父亲接着说:到哪里都要清楚,咱没有关系,是农村娃,但苦处来的农村娃都要有点毒气,多吃苦,千万不敢身子沉,小牙儿勤,爱死人。

母亲剁猪草的响声加大。

父亲把光脚抬上炕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福星牌香烟说:拿上,见人要欢欢势势地,自己不要吃烟,但不要忘记给别人让烟……”我正要接过父亲香烟时,母亲把剁猪草的刀举过头顶,狠狠地剁在并没有草的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发疯似地狂砍之后,又突然发出狮子一样大吼:补习去——,不挣钱!说着又起身扑向父亲,一口咬住父亲的脚。父亲赶忙躲开后,母亲趴在炕上一边捶着炕,一边放声大哭:我咋这样命苦呀,我跟上你这老不死的,受了几十年苦,光景老过得不如人,你倒说的轻巧,我告诉你,郭,步,良——我的小娃子考不考大学不由你,也不由他!母亲哭诉着,撕扯着,把炕上的铺盖拽拉得一塌糊涂。

我和父亲都傻了,也都不再提说去原村电灌站上班的事了。

之后,我继续补习了,毕业分配后又调回了县城工作。前些年,由于工作原因,我和已经退休的老干部经常在一起,并和当年那位李县长成了忘年交。说起原村电灌站的事情,他模模糊糊地说记得有这件事,那怂娃以后再没音信了,说话间猛捶了我一拳说:王八儿的,把我闪美了。

现在,李县长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我仍记着他一头银发地对我说:你要是那时去电灌站,肯定会招干考试考上的,如今未必就比你现在混得差,人这一辈子,好事是瞎事,瞎事是好事,说球不清。我还记得他说过,考上大学能咋,考不上大学又能咋,成事不成事跟上大学关系不是太大,要紧的是你本人要有想法,有想法就有恒心,有恒心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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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昊英,男,1963年出生,中共党员,山西芮城永乐镇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作协副主席,芮城县文联主席,《古魏文学》主编。已发表400余首诗歌,80万字小说、散文、评论及百万字新闻、报告文学,多次获得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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