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的男主人叫肖英俊。
说实话，那时候年轻的我觉得他一点也不英俊，但是有儒雅之气，甚至有点书呆子气，很像我们父辈知识分子的那股主流气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跟他有限的交流就是“肖叔叔好”“叔叔再见”之类的日常用语，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楼梯上“狭路相逢”，他掏出钥匙开门，我恰巧从对面门里出来。
我们两家门对门。
那是在哈尔滨，黑龙江省文联大院家属宿舍楼，他和我的父亲都在省作家协会工作。那栋大楼里住的人都是以单位来“划片”的，文联所属的各个协会每个协会住一个楼门，或曰单元。我们最里面这个单元的一楼至七楼，属于作家协会，当然住的都是作家。隔壁单元好像是美术家协会，此外还有书法家协会、曲艺家协会、电影家协会，等等。可以说整栋楼里住的是都是黑龙江省文联系统的工作者，一不留神出门就会碰上一个作家，或者画家，书法家。我印象深刻的是版画家晁楣，我在父亲家里见过他；还有我年轻时代的朋友、诗人和评论家吕瑛，他的父亲是画家，他家的门楣上赫然书写着“吕宅”二字，一进去满屋书香，满墙油画。那个年代相声小品盛行，著名演员黄宏的父亲家也在这栋楼里。当然，这里藏龙卧虎，还有很多我不熟悉的各路名家。
那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最值得怀念的时光，我在北京上大学，然后留在北京工作，只有假期才能回哈尔滨的父母家探亲。太年轻的人们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父亲，以及父亲的同事，更别说别人的父亲。所以，每次回哈尔滨，我的重心不在对门的叔叔，而是他家的孩子们。只要我一到西窗的阳台上，一扭头，就会发现隔壁阳台上有两个小脑袋，是两个小姑娘，我们隔着空气打招呼，然后一个男孩子加入进来，我们就这样嘻嘻哈哈聊天，很有无所顾忌的少年意气。
他们就是肖英俊先生的儿子和女儿：肖凌、荣荣和丹丹。
虽然我不熟悉肖先生，但是我熟悉他们家的氛围，如果说一个家庭和睦又快乐，每天都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这个家一定是有豁达宽容和讲理的父母亲。他们家的妈妈是我同姓的程阿姨，因为身体不好早早就休养在家，加上三个尚未工作的儿女，事实上五口人中只有肖先生一个人在赚钱养家，想象一下如果是一般人，日子一定过得很窘迫，但是他们家却一天到晚欢歌笑语，儿女穿戴整齐，且都很浪漫和文艺，肖先生也从来没有愁眉不展。
肖先生的公子肖凌有谦谦君子之风，虽然长发飘飘有诗人风流倜傥之貌，实际上却是一个温文尔雅遵德守行的人，在长辈们眼里也是一个口碑甚佳的好少年。他的两个妹妹，荣荣和丹丹，就像她们的名字：花颜笑春，天真烂漫。我经常在六楼的阳台上看到两姊妹从远处归家，两人一人牵着菜篮一角，悠悠晃晃说说笑笑，铅华销尽，青春逼人，就想起那两句诗：“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西方有一句谚语：告诉我你和谁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不了解肖先生，但是我知道肖凌，荣荣，丹丹。后来我父母离开哈尔滨到北京工作，他们就是我妹妹的小伙伴，他们像一群小儿女，欢快无瑕。我妹妹跟他们在一起玩我们非常放心，因为他们家的孩子纯洁善良，快乐大方。试想能够培养出这样孩子的父亲，品行可见一斑。
当我知道肖叔叔去世时，我们家已经离开哈尔滨很多年，只是断断续续听到他家的消息，知道肖凌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我不知道怎样把商人和诗人混淆在同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极具文艺气质的诗人肖凌。
再见肖凌我们已人到中年，但是他身上依然有文艺家的气质，似乎我就放了心，同时我发现他身上多了一些中年人的儒雅之气，这个来自于我年轻时代对于他父亲的记忆。
2022新年之际，肖凌邀约我和妹妹与他们相聚，他说还有李琦马合省夫妇参加，我很开心。李琦和马合省是黑龙江省著名诗人，也都是当年我父亲欣赏的年轻人。记忆中李琦还在哈尔滨体育学院当中文老师时，家父极力把她调入作家协会，那个时候我好像在上大学，假期在父母家见过她，惊讶于这么漂亮的姑娘会写诗，时光荏苒，现在她已经是哈尔滨作家中重量级前辈，极受哈尔滨年轻作家的喜欢和爱戴。
久别重逢非少年，虽然没有见到马合省兄，但是整个晚上充满了旧时光文联大院的气息，我们都沉浸在共同的回忆里，回忆大院里盛开的丁香花；回忆《北方文学》杂志社的小洋楼；回忆省作协“创作之家”的内部电影和周末舞会。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当然，必然会回忆我们的父辈。看得出肖凌荣荣丹丹非常敬爱他们的父亲，他们讲述父亲的点点滴滴时，情真意切，眷念绵绵。但是回忆依然是快乐的，因为他们快乐的天性，就像他们小时候，让人感觉他们的父亲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无论是哈尔滨，北京，大庆，或任何地方，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们父亲的灵魂，几十年不变。
他们一家人，紧密依偎，如影随形。
前几天肖凌约我写一篇关于他父亲的文章，我应允下来，却不知如何下笔，因为实在不了解这位长辈。周末回父母家跟父亲谈起当年的肖叔叔，父亲给我讲了一件关于他的往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我父亲所在的第一重型机器厂有很多文学爱好者，写了一些反映工厂生活的短篇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准备给他们出版一本小说集《淬火集》，当时省作协派来两个编辑到“一重”所在的富拉尔基，其中一人就是肖英俊先生。肖先生平易近人，热情耐心，他在“一重”的厂招待所住了两三个月，每天认真阅读作品，跟作者探讨，提出修改意见，让这些业余作者获益匪浅。
为了更加全面了解肖叔叔，不辜负肖凌对我的信任与期待，我专门到网上查了一下他的简历，我觉得这个简历能够更好地表现出这个老知识分子的一生。现记录如下：
肖英俊(1934--2003)，湖南洞口人。1951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从事文艺工作。1958年到北大荒垦荒种田，后调《北大荒文艺》任编辑。1962年调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曾做《北方文学》副主编、《章回小说》主编、《文艺生活报》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编审。
肖先生的创作生涯实在是太早了，对此我们下一辈是陌生的，所以他的作品我无法读到，但是肖凌发给我一首他父亲后来写的七绝《出阳关》：
回首家园路八千，
故人犹自在天边，
饮罢三杯沙州酒，
仰天大笑出阳关。
这首诗的气魄真让我对肖叔叔有了不同的认识，表面看他是一个严肃内敛的人，甚至不苟言笑，但是这首诗却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长辈，他平静的外表下丰富的心灵，他藏在内里的豁然豪迈，还有放达爽直，很有诗人气质。
所以我就明白了当年在肖先生一个人撑起全家重担时，他一定是乐观的，积极的，坚定的。他是这一家人阳光快乐无忧无虑之源泉。
有这样的父亲，自然会产生肖凌这样的儿子。这些年肖凌一直在做企业的同时，依然不忘文学初心，让诗歌与笔墨结缘，让二者相得益彰，这是一个人对精神的追求，对灵魂的探究，这样的文人和商人结合体，是有趣的。
我想肖叔叔地下有知，一定会无比欣慰，这个家，得到了他的真传。
现在，这个家的男主人叫肖凌，肖凌就像当年他的父亲，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一边照顾年迈的母亲，一边带领他的两个妹妹快乐地生活，给她们撑腰，护她们周全。
肖凌一定也有很多辛苦，就像当年他的父亲。但是两个肖先生都有坚韧内敛默默执著的素质，他们是这个家的脊柱，让这个家风雨不摧。
我突然发现，从照片上看，其实肖英俊先生年轻时候还是挺英俊的，他的儿子肖凌长得很像他。
2022年3月29日写于北京郊外
作者简介：程黧眉，程黧眉，作家，出版人。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在《人民文学》《十月》《鈡山》《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创作出版长篇小说《红岸止》，散文集《临水照花》《物质女人》《我的神秘之花》《擦肩而过》《如期而归》等。策划出版大型系列丛书【中国好小说】等；编发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