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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平:水泥的故事

发表时间:2019-11-13  热度:


  【1】

  看看辰光快到中午,从建房工地顶着烈日赶回来的茅泽西,浑身大汗淋漓,一进门就心急火燎端起桌上那只大搪瓷缸,抬头对着嘴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猛灌,片刻一大茶缸凉水滴水不剩。这情况给刚进门的女科长张琴看见了,她立刻笑着用手指着他说,哎哟,啧啧,啧啧,大家看啊,有一头牯牛正在饮水咧。办公室所有的人虽全在忙碌,但看了他都大笑起来。抹了抹嘴巴的茅泽西未吱声,这一缸凉水灌下肚后,感到心火稍微压点下去,他抓起桌上那只内线电话急冲冲地吩咐,快,快帮我接张厂长。 总机上的人一听,噢,知道了,马上帮他到处联系。
  知道这位张厂长平常不大喜欢坐在办公室里;有事到几个车间里找我,刚调来不多久,他就关照厂部办公室,所以总机发现他办公室没人接电话,就立刻转到下面几个车间里。不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个大嗓门,喂!我是张……请问你是哪位?茅泽西稍微定了定神后大声说,是我,我是茅泽西,告诉你呀,张厂长,麻烦事又来了,工地上昨天刚运来的几车袋装水泥,被昨晚那场暴雨浸泡大部分都不能用,明天就有可能停工待料。说完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子。电话那头的张厂长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着急起来。
  别看这位大头张厂长调来该厂才年把,说起来也蛮怪,没多久。工厂就扭转半死不活的状况,变得生气勃勃产销两旺。
  好,真好,嘿,这张厂长脑袋大,点子多,嗓门高块头也大,有副福将的架式。是的,他确实有办法, 比原来那厂长点子多。哎呀,原来的厂长是皮匠出身,文化只有小学水平,整天只知道酒死糊涂,叫他搞市场经济,简直开……
  人家是局里的干部,办法当然……职工们在背里纷纷议论。听到这些议论,大头张心里也很得意。嘿嘿,没有点噱头,局里会派我来啊?哼,看看这种像更年期女人般的企业,没点三头六臂,哪个敢来惹噢。
  再说了,市场经济不抓市场靠谁来救你。这话让人听了虽然诙谐风趣,但细想想还就蛮有哲理。说的,市场就是靠竞争,不主动出击,人家才不会给你恭俭让的,所以抓销售才是硬道理,关键是见他整天总是笑呵呵地,一副啥事难不倒的样子人们就感到很踏实。
  事实上他来后,食堂,澡堂,大会堂比原来干净气派多了,职工每月的营养费增加了几毛钱,连排毒的茶叶也多了壹两,员工得到实惠心里快乐,工作上也就很自觉,企业就在这种有条不紊的艰难中继续生存。
  说地方国企的生存越来越艰难,其实这情况目前带有普遍性,原来是计划经济,企业不管市场,现在是市场经济,顾名思义,嘿嘿,那就两回事了,过去以产定销,产品不怕卖不出去,现在以销定产,没有市场就卖不出去,意味什么,许多人的观念还没转过来,别看一些企业表面上还蛮兴旺,其实背后面临的啰嗦事尴尬事麻烦事,谁也估计不到,可谓危机起伏,就连这位看上去很乐观的大头张厂长,心里其实可烦着呢。
  大环境,属于改革开放初期,双轨制让企业面临市场各种冲突,可政府部门还用计划经济模式来管理,遇到问题按规定办事,发生市场不良竞争就撒手不管,现在实行厂长责任制,你自己去解决吧。理由还非常充足,所以政企冲突错综复杂。
  小环境,产品在市场上大起大落,原因是社队企业不择手段与国企争用户争市场,各种不切时宜制度又让国企无法放开手脚与他们公平竞争。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要弄好这千把职工国企不难是假,烦事随时都有,举一例就能说明。
  那天上午上班不久,厂行政科老科长张琴手就拿了一摞子《职工住房困难申请报告》,亲自来向大头张厂长汇报。
  大炼钢铁时期就来办厂的张琴,是一位解放初就参加工作的女干部,她对工厂的情况,尤其是是职工住房现状心里最清楚。从十几个人摇麻绳,到如今具备引进国外先进设备的上千人工厂,生产规模越来越大,变化她来说真的是喜忧参半;因为许多棘手的麻烦事也由此接踵而来,而且问题越聚越多,就说眼前吧,随了工厂的不断扩建,在新调进来的好几百人职工中有70%是无房户,在这些人中又有60%多的职工又属“大龄待婚无房户”。按照她的形象说法:全是待下蛋的鸡啊,正急的找不着窝趴哩。
  福利分房,是国家沿袭多年,最能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重要标志之一;单位职工申请住房或换房,包括修房,所在单位必须帮助解决,这是一件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事,这与后来人们常说,有困难找警察一样毫无疑义。按工厂行政科的部门职责,这种事就是本部门管辖的范围。
  但是每看到如雪片般交来的《职工住房申请报告》,张琴的心里又急又烦,现在工厂根本没房源,我拿啥分给你们嘛。无奈之下,她只好来向厂长汇报了。

  【2】

  大头张一听她是来汇报此事,他的脑袋顿时“呼”地一下子又大了许多:嘿,房子问题,顶顶麻烦的事情终于来了,哼哼! 两只金鱼眼瞪了像铜铃一样。
  不过他很快恢复常态,仍大大咧咧地笑着对女科长说,看看,改革开放的形势确实蛮逼人,所以啥事都不能掉以轻心,这件事非同小可,的确非同小可,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大脑袋,然后亲自倒杯开水递给张琴安慰说,不用急,你千万不要急,急坏身体是我厂全体职工最大损失,我来想办法,立刻组织干部开会解决。
  听他这么表态,张琴心里稍微有些平静,可情绪还是忧心忡忡,因为厂里的具体情况只有她最清楚。
  当天下午,厂部就召集各部门的头儿来开会,专门讨论职工的住房问题,会议由大头张厂长亲自主持。
  但听张琴科长把工厂目前房源的情况一公布,各部门的头儿们就直嚷,啊哟,这种杯水车薪的房源,怎能面对目前企业这种庞大的局面?弄不好,还要闹出不少矛盾呢。
  所以讨论根本无法继续下去,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也就等于零了,大头张一看,只能宣布散会,看着张科长一脸失望的背影,无计可施的大头张一人坐在办公室挖空心思。
  一二三四……各种方案想了不少,可心里仍是很不踏实;娘格来来的,我们要依靠群众,依靠党,可是真要去依靠群众,他们会有房子拿出来分啊,这就如叫 人民银行,人民根本不能去拿钱化的道理一样嘛,结果还不是要依靠党?
  想到此,心中有了主意,对,去找党委汇报,请刘书记……稍微理了理头绪,他就去找刘书记。
  刘书记是与自己同时调来这厂的“核心力量”,如果遇到重大问题,首先向刘书记汇报共同研究。局党委董书记当时就是这样对自己指示的。
  目前,工厂产销两旺,不借这种形势帮助职工解决住房问题,势必影响职工的情绪,我认为,过了这村就没那个店,但是没好的来源,只想用折中的办法去处理,机会也就很快泡汤。我右想又思,感到唯一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那就是工厂自己造住宅楼,缓解突出的住房矛盾。骨瘦伶仃的刘书记听他这么一说,低头沉思一会,然后打电话把张琴科长请来,专门听取企业职工住房现状的汇报。
  听着听着,他就皱起眉头,待到情况全部了解后,他当场表示赞同大头张厂长的意见。
  国家形势是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化的过渡时期,但这种过渡时间会多久,因为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谁也没有底,可职工的生活不能就此停止嘛。
  住房不安排好,职工情绪就不稳定,最终影响的还是改革开放大局,说到这里他当场对张厂长表示,明天我俩一起去局党委汇报,以求上级党委支持。
  局党委听了他俩的情况汇报,立刻从安定职工情绪,为职工解决实际困难角度考虑,明确表示支持他俩的意见,并立即向市有关领导作了汇报。
  在上面的帮助下,有关部门很快为工厂申请到一块不太远的地皮,为此市府办公室还专门下个红头文件,同意该厂自筹建造x幢职工住宅大楼以利安定职工生活和工作云云。
  消息一经传出,全厂上下振奋,大家交口称赞说,厂领导为职工谋了件功德无量好事,所以大头张的威望在全厂职工心目中又猛涨几成。可谁也没想到,这位被职工视为神明的大头张,此时却躲在他的办公室里大伤脑筋呢。
  是的,红头文件有了地皮也有了,如果资金不足可以向银行贷款,但说到底,这些都是空的,为何?原来要造这么多的大楼,必须有大量水泥,钢材,木材才行。
  可是这些要命的造房“三材”在那里?文革虽然结束多年,但十年浩劫的破坏还没彻底消除,具体表现是计划内的物资供应异常匮乏,在国家紧需恢复重点基本建设下,这三材就是最紧俏的物资。就算你有本事,手里揑了一张此类物资的计划调拨单,但长久拿不到货的情况比比皆是。
  先登记排队,何时有货到时听通知吧,这是货主们常听到的最好答复,也是当今办这种事的常规现象。
  曾经在局供销经理部管过物资的大头张深谙其道。所以他拿了这份红头文件反复研究,目的是想从中寻找契机,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他瞪眼反复细看“同意该厂自筹建造……”不禁嘿嘿嘿地冷笑起来。哼,这几个字就大有文章,自筹建造,不就是个空心汤团嘛,听听让人欢欣鼓舞,但是做起来……生性诙谐乐观的大头张天资聪明,反应灵活,悟性很高,一人躲在办公室琢磨了半天,彻底弄懂了这“自筹”两字的真实含意:娘来来得,叫我们自筹,意思不就是让我们逼上梁山嘛,好啊,那我就来当一次梁山好汉,不就是要我们脸皮厚点,嘴巴多叫点,腿脚跑勤点,办法刁钻点嘛。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船到桥头自然直,啥叫改革开放,不是敢冲敢闯敢于突破,否则堡垒会自攻而破?一事无成还无人同情你,老子现在就不靠天,不靠地,唯靠自己想办法找窍门弄成功再说。他格娘来来的,这次老子硬了头皮也要上,不就是黄泥巴水洗白萝卜,洗一段掐一段嘛。
  想到这层,本来还有顾虑的他,前倨后恭的想法一下子灰飞烟灭;心动不如行动,当兵干过排长的大头张经过一晚琢磨,笫二天早上一上班,就将他的计划付诸实施。

  【3】

  通知老顾,供销科全体人员到厂会议室开会,一个人也不能少。厂办主任王跃珍听张厂长这么安排,她亲自来到厂供销科通知老顾科长。哎,张大头要开嗲会啊,王主任?
  厂供销科那几个挺牛逼的采购员一听,纷纷向王跃珍打听,哎呀,你们去了就知道,王跃珍嫣然一笑转身走了。根据自己的琢磨安排,张厂长决定这三材自筹的任务,就由厂供销科负责落实,此事由自己亲自坐阵,这期间工厂其他的事情由朱副厂长和俞副厂长负责,当然重大事情还是集体研究决定。
  会议一开完,厂供销科那几个趾高气扬的采购员,立刻碰到克星啦,事实上他们被大头张厂长从此逼的一个个叫苦不迭,听说有人连想去上吊心思都有罗。根据大头张的语录,嘿嘿,有点困难有啥了不起呢?人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就看你的脑子动不动了,不然还搞啥改革开放?平常你们一个个牛逼烘烘,是骡子是马,还是先拉出骝骝吧。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时叫他们去弄紧俏计划物资,没点道衡确实寸步难行,可是他有他的绝招。
  听他是如何临场指导这些人的,不是说会哭的孩子多喂奶吗,目前你们的任务就是不仅要能哭,还应该善于哭。这话让几位老法师级供销先面面相觑,然后怪模怪样地一笑,经过互递眼色,各式刁难也接踵而来。
  胖子老姚是供销科的“座山雕”,他不仅资格老而且还有在市里当部长老爸的背景,虽然不是科长,但是老科长顾大麻子平常也要让他三分,所以他老比比地首先发难起来,张厂长,你让我们去哭?这也太……叫我们这些堂堂男子汉开口就哭,这样能行嘛!是啊,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掸嘛,没有伤心事,叫我们怎么哭?张厂长,您还是亲自教教我们吧!听胖子老姚开了头炮,其它几个老屁眼也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大头张只是嘿嘿一笑:教你们怎么哭?这问题还不简单啊;譬如你想到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家里的钱也全让她给了情人,而且就此杳无音信,你难道就不想哭?
  还有,现在不按我的要求去办,我马上叫你们回去,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让你们哭都也没地方哭,咋地?
  一番惊人还击让这些老麻杆一个个满脸通红,哑口无言。如今是厂长责任制,真要弄僵了,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这种麻烦绝不能闹了玩,胖子老姚首先掂到大头张这话的份量,马上很知趣地表态,张厂长,我一定听从您的教导,去哭,而且去科学地哭,大头张听他这说,神情立刻转嗔为喜。
  这就对了嘛,不要认为厂供销科没有你们,我就当不了这个厂长了,实话,只要我松松口,外面的人才就立刻涌进来,到时,你们,嘿嘿……见他一副大刀砍不进的神情,这帮人只能灰溜溜地一声不响。
  摆平这帮老油子的大头张,立刻号令,从现在开始,你们分工,分别去跑局里、市里、省里,就到那些专管三材计划的主管部门,调拨三材的公司,直接找他们的领导诉苦呜屈,呼难求助,一天不行,第二天再去,直到有了结果才行。
  有难度我亲自奉陪,真正领教他厉害的供销员们,从第二天起,还就纷纷进入“去哭”的角色。
  不过关键时刻,大头张确会出马,亲自去上面找领导“哭诉”,效果如何,待交代完另一件事就会清楚。
  厂有急事,请你接电速回!远在西北某地推销产品的茅泽西,这天突然接到厂里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
  拿着这张廖廖两句的电报,茅泽西坐在旅舘房间的床上,对着那只昏暗灯光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考虑许久,脑子里还是不着边际,目前市场形势大好,“河西酒廊“就是河西走廓的所有大用户,现在被我逐步渗透正在向良性发展,此时突然令我返厂是啥意思?心中实在有些不甘。但是转眼一想;既有领导指令,其中必有原因,那咱就回去吧。心中此想,行动就是拎起行装直奔火车站,马上买了张票连夜往回赶。没想到一到厂里上班,老科长顾大麻子就凑近他悄悄透露,电报是刘书记叫我发的,可能与厂里要造房子有关。
  一听这话,茅泽西的感觉如坠入雾中的山沟里。坐在办公室里挠头摸耳朵百思难解:厂里造房子与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懂建筑,充其量不就是个电工嘛,那年硬被包厂长从车间里调到供销科,现在……听老顾透露方知,此事还是大头张乱点的鸳鸯谱。
  凡是当厂长的在用人上须仔细琢磨,否则就要吃大亏。不少企业为何后来越搞越被动,原因之一,还就是这个问题没处理好。唐僧上西天取经,既是给自己找出路,也是在帮大家找出路,所以光有孙悟空没有猪八戒不行,离开沙和尚和小白马更不行,因为在不同的情况下,他们所发挥的作用不同,但不识各人所长,也不无驾驭能力,那就是一百个唐僧,也早给妖魔鬼怪煮吃掉了。一次与局党委书记一起值夜班侃大山时,还在局供销公司工作的大头张,趁机对董书记发表了自己的高见,让这位老干部感到新颖,对他顿时不刮目相看。嘿,看不出,看不出,这表面上是副愣头愣脑中年人,脑中还蛮有创新理念的嘛,是个人才呢,咱局现在还就缺这种干部,我看能堪大用,所以没几天,他就被局党委派到这家面临各种困难的工厂当厂长。
  此刻想起茅泽西当然有他的道理,因为他早就感到这小子肯吃苦肯动脑子,做事干练,办事比较负责,这良好印象是在他俩曾一起出过着几次差后留下的。
  所以在向刘书记推荐他时,大头张歪着大脑袋撇着大嘴巴,还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那副滑稽又认真的模样让刘书记在大笑中点了点头。
  已有心理准备的茅泽西明白下来的程序,先由领导找自己谈话,肯定前阶段工作成绩并表扬鼓励一番,让人感到前途光明,一切充满希望。待心情为之激动一番后,领导立刻转入正题,让你清楚此次谈话真实意图。这位精瘦的刘书记此刻正按此套路,满脸笑容对茅泽西走完程序后才说,目前市场情况基本好转,但厂里又有件更重要工作要派人去做,经领导研究,决定叫你回来协助!茅泽西一听虽然大有神圣感甚至受宠若惊,可就在洗耳恭听同时,神情中也表现出大有疑问的不解。见他一脸疑惑,这位阅人无数的刘书记笑了笑后慢条斯里地说,市里已经同意咱厂自筹建造职工住宅楼几幢,此事让张厂长想了很久。厂里没基建科,必须要有一位年轻负责干部专门操作此事,所以经过党委研究决定,叫你回来协助此事。一听他这说,茅泽西完全明白了,噢,原来是这回事啊,两人正在说着话,大头张厂长晃着大脑袋走了进来。一见到茅泽西,他便诙谐地说,嗳!你啊,快点把房子造好,到时分给你一套,让你赶快结婚,保准你老婆给你生个胖小子一听他说,大家一下子都乐了。
  妈的,我还真是没房子才不能结婚的呢。其实茅泽西还就是这样想的,跟漂亮女朋友谈了几年恋爱,可现在想找个亲热亲热的地方都没有,赶快……也就蠢蠢欲动了。所以第二天上午,他便拿了组织科的调令去厂行政科报到了。

  【4】

  没想到一接下这事,茅泽西就领悟到此项工作的棘手与复杂,妈的,自筹造房,不就是块刚出炉的烘山芋,拿在手里滚烫,吃在嘴里也是滚烫的嘛。
  红头文件上称自筹的含意是啥,说到底,就是意味着凡涉及到这方面工作,那怕是个屁大的事也须自己去筹,自己去跑自己去办。所以接手才几天的茅泽西就已经为此忙的七荤八素,稍有隙间,不禁想起过去的情况。这下好了吧,不还是要到处去求人吗,虽然以前推销产品的事很苦很累,但领导根本无法压硬指标,你能取得什么业绩,全凭自己的责任心去干。
  可现在这个自筹造房,就是件必须见效的事,因为职工们正在望眼欲穿,到时候无房户要住进去,许多老职工希望能够改变一下居住条件,还有……谁也无法推诿。
  可国情却是一抓就死一放就散,文革把国家弄得乱七八糟,现在虽然百业待兴但是矛盾相当复杂,头绪也实在太多。
  想从一团乱麻的状况下收拢理顺,逐渐纳入法制轨道,真乃说说容易,做起来七高八低,根本无法按照个人意志去进行,譬如有些法规刚开始制定,细节还在不断完善,还有些做法毫无法律依据,实施过程就存在许多出入。
  有的规定无法可依,全凭主管部门的长官意志来决定。
  在这种几十顶大盖帽管一顶破草帽的情况下,此事可说层出不穷,究竟人治还是法制,目前谁都说不清。所以遇到政策性的矛盾,上面干脆实行双轨制。也就在这种双轨制治的隙缝里,有人就能钻出个大窟窿来。
  当下工厂造房子光有一个红头文件一块地皮,说到底,仅是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下面要去办的事还海着呢。
  反正茅泽西这项工作是从跑设计院求测绘队开始的。
  接着要去办消防许可证,去再跑环保局,然后去求城管拜市政还有街道居委会,反正与这些大小部门的磨合一个也不能少,有些情况的出现事先谁也没料到,完全靠头脑灵活及时斡旋及时化解,譬如在还未造房子前,地段上的居民早已得到要拆迁的消息,几个月前他们就开始算计国家了。
  他们连夜盖出不少横七竖八的新架子房,到时要算拆迁费。在这些屋前房后的空地上,一夜间冒出了许多棵碗口粗的大树,到时要算点赔偿费。还有,明明是个孤老头,但没几天,他的户口本上突然出现好几个这孙那侄的户口,因记录在案,到时都要给予安置好……等等,等等。有些事从法律角度看不健全也不合理,但工厂也无法可依,与他们去纠缠不清,等于白费自己的精力。
  但这些问题都要妥善处理好,否则想在此造房子?边上去息息吧:这是我家祖祖辈辈的产业,子子孙孙的未来,现在总不能在我手里断送吧,干脆就不要拆好了,理由非常充足的。想想也是,人家几辈子人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这么个好机会,谁想轻易放过?这事换了任何人,都是够呛的。
  在国家还无拆迁法的时代,虽然是咱厂要办的事,可触及群众利益的问题,我们只能多让点老百姓。茅泽西对大头张厂长建议,他听了立刻点点头,对佬,应该这样。所以每次向厂领导汇报工作进展情况时,茅泽西对大头张厂长制定的这个底线不折不扣执行。
  但消耗在这种似是而非事件上的精力,远比推销产品更烦更累更费神。不过事情终归有被解决的时候。下来就是联系拆迁手续,安置好被拆迁居民等等,这些艰难的工作是在与君子小人的较量中同演,在讨价还价上一起进行。
  氛围虽然复杂终于接近尾声。半年忙活下来,阿弥陀佛,即使与物主之间产生的一些矛盾,也在工厂怀柔政策的感悟下,没发生过揪胸脯的麻烦事,不就是化点小钱,再不,就安排他家的子女到厂里工作嘛,许多看起来很尴尬的,比较麻烦的问题,最后全被茅泽西的耐心工作逐渐摆平。
  然后去交费纳钱办此证那件,顺带捧回各种文件证书一大摞,接着去签这个协议那份合同等,待到供电供水平整
  土地工作等全部完毕,一年的功夫总算没白费。
  一切水到渠成,前期工作纷纷就位,造房的最后一幕终于被拉开,施工的建筑单位就要进场了。

  【5】

  在这期间,茅泽西又陪大头张厂长出了一趟差,这是专门上北京找部里有关领导去“哭”的。亲见大头张赤膊上阵大诉苦经,对部领导们声情并茂条陈细说,终于促动头儿们的测隐之心,动起来菩萨心肠,在同情同时感到内疚的领导们的当场表示,让茅泽西对这位人高马大一口地方土话的大头厂长,可说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老张啊,当初我们部里光注意进口设备,扩大生产规模,确实忽视了许多细节问题,譬如职工的住房,工厂应该配备的生活设施……我们应尽量弥补,尽量弥补。当场答应帮助工厂解决钢材若干吨,木材若干立方。
  意外收获让大头张厂长像孩子般高兴。事情一办完,两人便兴冲冲地出门挤上103路公交,来到前门大栅栏全聚德烤鸭店,然后每人买了碗最便宜的鸭架子汤,各泡一碗大米饭表示祝贺。饭后见时间还早,他俩马上乘地铁去北京火车站,买上21次特快车票,连夜乘火车赶回来了。
  没想到因为在车厢里与《泪痕》电影剧组的谢芳,李仁堂等几位大明星逐一照面让茅泽西很开心,所以一觉睡到家门口,大头张厂长同样如此。
  厂长出差待遇和一般干部一样,每天二两粮票五毛钱,“财务制度不允许!”部队出身的大头张对此很自律。
  譬如后来新疆五交化总经理亲自带了一帮人来厂回访,中午要不要为稀客们招待一顿饭,厂党委还专门开会研究许久才决定,用四菜一汤招待他们,并通知由茅泽西一人去作陪,因为他们是他的老客户。
  不管咋说,这一年多来,由于大头厂长天天坐镇在工厂供销科,亲自扬鞭跃马紧锣密鼓督阵,实话实说,这期间供销科确实没有一个人敢懈怠,大家都在使出浑身解数,所以工作效率很高收获也很明显,除了用量太大的
  水泥尚有缺口外,其它材料的确备的差不多了。
  施工单位择日按时进场,建房工程正式开工。建筑工程队采取定额承包施工,工人们的积极性很高,所以工程开始进展很顺利,进度也很快。但进入夏季,工程才完成一小半时,问题便陆陆续续出现,麻烦也接踵而来了。
  啥叫人算不如天算?遇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你有何仙法,不还只能听天由命,而且这年夏天连他妈台风也失去节制,竟然频频在海上发生,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跑来,像在有意组织巡迥旅游一样。有时几日阴雨绵绵,有时突然天空瓦篮,毫无半丝云彩,阳光妩媚无比灿烂,晴朗地让人忘记台风的真实性。
  那天下午,工地运来几大卡车的袋装水泥,把这间临时搭建的水泥大仓库堆的里外下不了脚。仓库保管员抬头看看天空晴朗无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反正明天就会用掉,他便自作主张地将大量袋装水泥堆放在外面了。待水泥全部御下盖好帆布,抬头看看天很暗了他便回去。古人早教导我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不料到了下半夜有股台风突然降临,天上顿时乌云密布阵阵狂风将帆布吹得无影无踪,接着的隆隆雷声,又带来肆无忌惮的暴雨倾泻,很快将裸露屋外的这堆袋装水泥泡成一滩稀泥。积水仍然急骤上涨,雨水就此渗入仓库,很快将堆在下面的水泥浸的水汪汪就此松软结块,根本无法再用。
  在家正拥着老婆睡觉的仓库保管员,被这场突如其来狂风雷雨惊醒,他立刻冒雨赶到工地上来一看,为时晚矣,哪里还有什么水泥,不全是烂泥了嘛,这位临时雇来的男保管员,被眼前的这片狼籍给吓傻了,他立刻回头带着老婆孩子行李连夜逃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找不到此人了。
  这个令人非常沮丧的结果,弄的大头张又急又气但一时也很无奈;工厂造房子就数水泥的用量最大,现在一下子损失这么多,一时还很难弥补,工程队只能停下进度,工人们怨声载道。
  突如其来危机,让供销科的能人们措手不及,老法师们只能再开动脑子,设法尽快解决水泥缺口,那情景真正是人仰马翻,大头张厂长一日三令,办公室电话整天山响,上下为此着急,施工队像催命鬼,天天逼着厂里尽快开工。
  也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的这天早上,茅泽西骑车刚进厂门就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开机帆船跑运输的山里人同国生在拉他,茅泽西满腹狐疑下车,然后听他附耳对自己叽咕了几句,不觉眼前一亮,心里感到大有希望!
  这位帮厂里跑建材运输的小同,是溧阳山里人,早先就租了几条水泥机帆船,夫妻俩日夜兼程,把山里的石子黄沙石灰,还有砖头运到工厂建房工地。他是通过新来的厂财务科王科长介绍,才来帮厂里跑建材运输,可见他俩的关系非同寻常,为此与王科长同时调来的厂保卫科张科长非常妒忌,不过根本原因,还是由这个小同的麻痹大意引起的。
  王、张这两位科长在从同单位调来本厂工作前,两家同住一幢大楼,同楼层且门对门。去年春节前,小同给王科长家送鱼肉,结果记错了门牌敲错了门,哎呀,你是……噢,对不起,我……当张科长老婆来开门时,同国生一看就转身去敲对面的门,弄得张科长老婆空欢喜一场,搞得张科长既尴尬又恼火,但是也很无奈。
  单从外形上看,小同这家伙的模样确实让人不敢恭维,身材1。5米左右,30岁还末到,就腆个凸鼓般大肚子,加上两条腿又粗又短,圆圆大脑袋上竖着一头乱毛草,洗脸盆般大小的黑厚肥脸上,还喜剧性地镶了一双小绿豆眼,见人就骨溜溜乱转,加上塌鼻子大嘴巴遮风耳,形象可谓奇丑无比。
  而且一到夏天,他就拖了双脏兮兮的破塑料拖鞋,赤了膊仅穿一条短裤,光着一身黑乎乎的肥膘在厂里到处乱窜,一开口就是满嘴山里土话。厂里人一见到他就开涮他;哎呀,同国生啊,你爸肯定是酒后入室,才让你妈有了你,否则你浑身不可能全是等外品啊,你怎么就这么难看呢。
  可这家伙却毫不在乎,嘿嘿!咋地?说我丑?这娘老子的长相,阎王爷的派相,我有啥办法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样。总之他就是长了张欠揍的面孔但无正当理由,又不能随便揍他,他自己根本不觉得,还有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是,来厂办事时间一长,他也不经过厂行政科的同意,晚上会擅自带了自己的老婆,自说自话住到厂单身职工宿舍,接着有恃无恐地过起夫妻生活,而且动静还很大,这家伙强烈性欲挑逗让他老婆发出淫荡而放肆的呻吟,让住在单身宿舍里的光棍们听了心里如猫爪在挠一般。
  听到职工们的反映,早就看不惯他的保卫科张科长认为找到整他的理由了,应该修理修理这胆大妄为的毛贼同国生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预先已经策划好的张科长,安排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厂队员,很早就守候在宿舍周围的树丛中。在几盏昏暗的路灯光下,见国生俩口子从厂浴室里出来,-路晃悠地往单身男宿舍那“包间” 进去不久,里面就熄了灯。抬手看看腕上那块干侦察排长时用过的夜光表,张科长估计他俩正到入港之时,于是一挥手,躲在树丛里的的愣小子们,立马像猛虎下山般窜了出来。
  他们三跨两步便闯进了屋子。进屋后便直奔主题。当几支特大号手电,如几把雪亮利剑剌在国生小俩口赤裸裸胴体上时,他刚刚刚进入消魂前奏,突然被几个棒小伙一轰而上,七手八脚将其拖了下来并声势夺人大嚷:“抓流氓!”“坚决打击流氓犯罪!”呼声让大楼里的男女单身职工听见,大家全跑出来看热闹,护厂队员正准备拉他到门外去狠揍。
  突如其来变故,把国生吓得魂出窍,被他压在身下的老婆也被吓的哇地一声大叫,当场晕了过去。事也碰巧,今夜刚好茅泽西干部值班,听见这边动静不小,便跑过来看个究竟,见状立即制止。不要乱来啊,有啥情况全到厂值班室里去,弄清问题再说!值班干部有权处理厂里发生的一切情况。
  张科长正躲在外面的阴暗处,一看这局面,觉得再弄下去会惹麻烦,于是装着事先一点不知道的样子,匆匆赶来叫队员们放开国生。看这小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地赤裸,面如土色缩成一卷瑟瑟发抖,一副惊弓之鸟的张惶模样,让人见了觉得可怜。茅泽西叫他夫妻俩穿好衣服,连同护厂队员一起到厂值班室里来“说清问题”。
  一问是此事,茅泽西就觉得好笑但还是竭力忍住,他扳着面孔一本正经处理:今天的事下不为例,国生夫妻马上回到你们的机帆船上去,在船上你爱怎样弄就怎么弄,就是把船弄翻了与厂无关,但从现在起,没经厂行政科,保卫科同意,不准你们到单身宿舍去胡来!护厂队员马上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此事就此了结……大家一听纷纷散去。
  可国生心里很明白啊,真乃不幸中的万幸啊,今天是碰到了好人茅泽西,我才躲掉了这顿皮肉之苦,要不啊,哼哼,躺个把月能下床就算不错了。知道护厂队这些如狼似虎小伙子,要不是茅泽西及时阻止,今天不把自己打散了架才怪呢!吃一亏长一智,从此他再也不敢跑到厂单身宿舍里风流潇洒。水泥被雨淋湿不能再用,工地被逼停工待料,这事国生他也知道了,那天在厂门口拦住茅泽西说的情况,让茅泽西茅塞顿开。
  原来国生老家政府为利用山里的资源,不久前办了个大水泥厂,厂长就是国生的亲戚,平常一直有来往。
  有次他碰到国生就问,你有办法弄到煤炭吗?并表示可用水泥换煤炭。当时国生并未留意。来厂发现后面煤场上有几座小山般的煤屑堆,便滋生此想法,何不用煤屑去换水泥呢?聪明的国生就提醒茅泽西。
  由于运输能力的有限,市煤炭公司根本跟不上日益增长的能源需求,所以此时的煤炭比水泥紧张多啊。
  工厂几套偌大的煤气发生炉装置,每天要吞掉大量上好的白煤块。而且市政府明文规定,必须确保工厂供应,所以市煤炭公司毫不怠慢,一直保证供应无误。但由此产生的大量白煤屑,多年下来必然堆积成山,煤炭公司也说是要来拖掉,但又迟迟不见行动,弄得工厂煤场范围逐年扩大,工厂想自己处理,煤炭公司却不准擅自处理,还经常派人来盘库。

  【6】

  听国生说起此事,茅泽西马上拉他到一边小声关照,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别看这国生其貌不扬,其实人很聪明,当然明白茅泽西意思,绿豆眼转了转说,放心,除你我决不会乱说的。
  茅泽西回到办公室坐定,略想下就去向大头张厂长汇报这事。正在愁眉苦脸的大头张厂长一听此事,眼睛马上一亮,他伸手摸摸自己大头,神情如获重释地笑着说: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咱就不管白煤黑煤,只要能够換到水泥就是好煤——幽默诙谐本性暴露无遗。
  说完他在心里盘算推敲一番,马上对茅泽西说,行!咱就这么办!又指令说你马上去找厂财务科,让他们尽快测算好兑换比例,立刻请国生回老家一趟,专门邀请水泥厂长来此具体洽商兑换事宜。
  茅泽西听见立马行动,国生一听满口答应,下午就后了老家。两天后,这位水泥厂的老厂长就悄悄来厂里和大头张密会见。从此他们鬼鬼祟祟地躲在厂大会堂舞台上大幕布后面,三人像从事地下工作般进行密商。先君子后小人,几番讨价还价;中途还发生两厂长为兑换比例争的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情况。虽然已经秋后天气,毕竟是躲在厚厚的灯芯绒幕布后面,俩人脸红脖子粗地吵弄的全大汗淋漓。
  比例太大,我们不換。 奸商般的水泥厂长居然还翘起尾巴,理直气壮想甩手不干。哎哟,我们有这么多煤炭,以后更多,我还怕換不到水泥啊,嘿嘿,东山不亮西山亮,嘿嘿! 大头张厂长也拿出杀手锏。谈判就此进入僵局。见势不妙,茅泽西立刻出面斡旋,两位厂长息怒,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心领神会的大头张立刻笑嘻嘻地对水泥厂长说生意归生意,喝酒归喝酒,走走走,咱俩先去弄两杯。
  一听有酒喝,水泥厂长立刻眉开眼笑,弄清这两瓶25年汾酒是大头张从自家拿来的,够朋友!这位酒糟鼻子老头立刻竖起大拇指。酒过三巡,经过茅泽西两面装好人地相互劝说,所以两瓶汾酒完了,他俩也各退一步握手成交,当场达成煤屑兑换水泥秘密协议。具体条文绝对不能公布,因为怕隔墙有耳,此事要让市煤炭公司知道,那麻烦就大了。
  协议生效立即行动,从此每天清晨有满载煤屑的大卡车悄悄开出厂。下午,那辆载满袋装水泥直接拖到建筑工地卸货,半夜再把车开到煤场装煤屑,8吨卡车由水泥厂负责调运。上来厂里还蛮小儿科地派人押车。这大头张厂长简直太精明了,每天下班后他就派人加班,任务是用水管将回收废水朝小山煤屑堆上浇。这样在半夜装好车的煤屑车一早水淋淋出厂,经过好几小时路程到了山里水泥厂,上面已经很干爽下面仍然湿漉漉,但过地磅时重量仍超载。此事让更精明的水泥厂长相当满意,认为自己沾了大便宜,所以对工厂押车者总好菜好饭好酒热情招待。时间长了,工厂也不派人押车了。首次押车由茅泽西亲自出马。
  水泥厂离市区数百公里,满载煤屑的8吨大卡车出了市区,跑了几十公里平坦柏油路进入碎石子丘陵山路,随着车子愈走愈高就进入盘山公路,然后再拐上条崎岖小道。
  这是条又窄又弯山间小道,若隐若现旁边便是悬崖硝壁。这辆超载大卡车在上坡时像喘着粗气老黄牛,哼哼唧唧,屁股后面喷着黑烟费力往上努力爬。下坡时,特别是在拐弯时,这家伙又如匹脱缰野马,上窜下跳真够他妈吓人。
  刚开始,茅泽西还惬意地坐在驾驶室里极目山里美景,虽不耸山峻岭但也是片郁郁葱葱,但一看这惊人险状,茅泽西吓的心惊肉跳,时刻担心:要是真翻了车,那我可就完蛋啦!可是看看跑惯山路的这位中年驾驶员,虽然手握方向盘脚踏油门刹车,脸上却一副坦然若无其事,嘴巴里哼着小曲还叼根香烟,心情悠闲如同逛大街……汽车在山里七绕八弯走五个小时,总算来到半山腰那家不小水泥厂。
  老厂长早在门口恭候,周围全是陪同他的男女干部,他们左声“茅书记”右声“茅厂长”,弄的茅泽西面孔通红有口难辩。下来的大鱼大肉招待让茅泽西忘乎所以。
  五大三粗的干部先各自几大碗自酿米酒下肚,然后兴致勃勃猜起拳来,如此男女热闹非凡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壮观,让茅泽西感到已在瓦岗寨,嘿嘿,咱山里人豪爽,来了朋友就这样!老厂长醉醺醺地对茅泽西说……
  就这样断断续续,共好几个月下来的交易,期间运出多少白煤屑?实在无法精确计算。每次整车湿漉漉的煤屑运出去,经过好几个小时太阳暴晒,上面是晒干了,但里面还是水淋淋,水分比例谁有本事搞清?而且水泥拉回来多少,以几幢大楼完工为止。第二年初工程进入尾声,两精明厂长才坐下来算细账。想想这些水泥一拖到工地便马上用光,每袋水泥是否都足分量鬼知道,现在那个厂长门槛不精?
  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话有点谱;这交易浪头实在太大肯定会有动静。市煤炭公司好像听到点什么风声,那天居然派人来说要调查情况。但茅泽西一见到这位与大头张说话的人就喜出望外,那人抬头见到他也愣住了。
  原来此人乃茅泽西老同学贺大个子矣,下乡后十几年未见,如今在此碰头,两人百感交集,相互寒暄一阵子转入正题。贺大个毫不隐瞒他此行目的。原来,作为煤炭供应大户的企业,煤炭公司常有车子往这厂里送煤,有几次,司机起早开车来送煤时,发现居然有挂了外地牌照大卡车,此刻也正在往外面拖煤屑感到奇怪,回公司无意中说起了此事。公司老总将信将疑,便派他来调查了解核实此事。
  煤屑很紧张啊!连做居民煤球也供不应求!贺大个子万分感慨地说,我的工作就是对用户监察,他的直言不讳让大头张厂长大笑,他也开门见山将白煤屑换水泥,是为造住宅大楼的事全盘托出:你们老总想要去收回这些白煤屑,就叫他派车到那水泥厂去拖好,反正我们大楼快要竣工了!大家一听全笑了。
  接着他又诙谐地说:这么多年,厂里煤场被大量白煤屑占着,你们又不来拖,我还要和你们公司算算租场费呢!大家听后又笑。其实贺大个心里非常明白:煤屑被拖出去还有可能再运回来?再说堆了多年的白煤屑,现在究竟还有多少热值,只有天晓得。
  水泥厂拖去用也仅能凑合凑合,看来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听完大头张厂长这番调侃,贺大个在大笑中回公司复命了。
  两年多艰辛工作终于有了回报,不久,几幢有六层楼面高的住宅大楼拔地而起,矗立人们眼前,经厂方仔细验收马上交付;厂工会按评议标准进行分配。
  但是令大头张厂长,张琴科长等干部大惑不解的情况是,这茅泽西竟然没交《住房申请报告》,经了解才知,他女友的单位去年给她们分了套旧房子,所以他俩已经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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