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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 :福元桥下

发表时间:2019-10-01  热度:

 

福元桥横跨湘江,两端引桥向东西各延伸有两百余米,引桥之下皆称为桥下。

桥下是一个特别的场所,能在这里逗留的人一般来说也很特别。人多的时候成群结队,三五一伙,七八一群,又大多都是身着蓝布工装,外罩一件桔黄色背心,上面还印着“开福环卫”四个红色大字,桥东属于开福区管辖。大桥底下好躲雨,也好乘凉,是路面清洁工的天然休闲娱乐场所。打个纸牌抽袋烟,有事做事,无事扯淡。用他们自我安慰的话说,穷人自有穷人乐,一身臭汗,心里快活。

能够在桥下安家的却只有革胡子。他是经由区城管大队伍政委打过招呼的。

这让知道一点内情的老苗子羡慕得要死,说,“伞把背祠堂,处处是家乡。”

“无家处时处处家,苟且偷生而已。”革胡子的回答不冷不热,且有文化。

“嚯!我看你倒是偷生得蛮安逸。”老苗子年龄60岁左右,姓苗,是湘西自治州那边的苗族人,据他自己透露,还与上届省委欧阳书记沾点远房亲戚,只是在这帮人中很少有谁去关心哪个官大官小,只关心自己每月的钱多钱少,也就根本没有人在乎他所言是否可信。不过环卫工群体中之所以都称呼他老苗子,这多半是因为他平时鬼精鬼怪,还时不时爱打听和传播一点道听途说的内幕消息。

他有一张因经历过风雨人生而闪着黑红光亮的猴脸,简直用嫉妒羡慕恨的眼光瞟了一眼革胡子脚边的那一盘残棋,口气有些暧昧地说:“成天摆几颗缺车少马的棋子,居然也有人愿意来丢了面子还丢银子。”听这口气他也是个懂棋的。

革胡子就只是笑了一笑。他眼睛马虎,杵在眼前也看不清棋子的。

看清了又如何呢?人生若如棋,关键也就只有几步,错了又悔不得子的。至于棋盘里这几十颗棋子,他比自己身体上有几颗肉痣还要熟悉,他心里是揣着一册象棋秘笈的,只要随便亮出一招绝活便能退对手十万雄兵。而对于天天都能见面的这一群环卫工伙计,尤其是与自己交道得多一些的老苗子,他就更加心中有数了,吸着废气又闻着臭气,日晒雨淋,满打满算每个月也就只有一千七八百块钱,交个房租吃个快餐,输几次纸牌页子,一天也就只剩个两三张拾圆的票子了。

见革胡子没有吭声,老苗子又接着说:“自古就有说法的,挣钱不费力,费力不挣钱。”这明显就是在自我安慰。他是一个爱打擦边球的工油子了,平时总喜欢在监工面前使点小恩小惠,回湘西老家时给带点少数民族土特产什么的,只是他自从在桥下结识了革胡子,见他摆个棋摊也能挣上百把元甩手钱后,心里也就多了个小九九在盘算,总想着要偷学他几手绝招,便不由得又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次革胡子话回得快,“运气来了,门板都拦不住,这怪不得我呀!”他这是一语双关。一是没想到去年秋天自己辗转来到长沙,在这新修的福元路大桥引桥下临时摆个棋摊,居然还碰巧遇上了初中时的一个同学在开福区城管大队当政委,是人家冲着棋盘先认出他来的,那一幕虽有些尴尬,却解决了他的当务之急。

“你这……”对方可能是想说“你这……摆棋摊的还真会找地方!”

没想革胡子一仰脸竟让对方一怔,然后便改口问道,“你这是白驹村的胡革生吧?”革胡子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忙起身杵拢去看了看,“请问您是?”对方忙说,“我进伍啊!谌进武,初23班坐你前排的。”革胡子也想起来了,是那个爱打架而学习成绩一踏糊涂,一到考试就总是死皮赖脸要抄他题目的武状元。

“你就是武……”一见到老同学,革胡子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阳刚之气又回来了,加上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学了满口南腔北调,正准备大呼一声“你就是武状元呐!”但刚一开腔似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对方身着的是一套执行公务的制服,也就忙改了口很礼貌地说:“武同学啊?你好,你好!”武状元是同学们当年针对谌进武学习成绩全校倒数第一名,而打架摔跤却声名显赫给取的绰号。

老同学几十年不见,谌政委对当年的学霸竟落得如此惨状很不理解,尽管也曾听到过胡委员(班上的学习委员)为了追高中时的一朵校花,只读了半年大学就休学去沿海寻找他心中的女神了,但又不知真假,也就不便多问,只是顺口说了句“有什么为难事只要是老同学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你丢一句话就是。”革胡子当真就丢了一句,“我反正人一个,棋一盘,就在这桥下先安个家行不?”谌政委皱了皱眉头一咬牙说,“那你得隐秘点,千万别太影响市容啊!”革胡子就指了指最后的一个桥洞,谌政委也就只扫了一眼,那地方正好靠着垃圾站,平时是很少会有人往那个方向去的,也就只说了句“老同学好自为之”的话。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摆步离开了。后来革胡子就在桥下安营扎寨摆开了棋盘。

他刚才回老苗子这话的第二层意思,却是意指那些能够一盘棋走下来舍得丢个拾圆贰拾圆的手下败将,而这些人大多都是些退休了在家闲得慌,花点小钱来卖个高兴的不是?他这么嘀咕着时,有几个熟悉的人影似乎又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其实他从来就没看清过对方是长个什么样子,却能凭感觉大抵清楚对方的身份和家庭及生活状况。当然偶尔也会有落迫者来此蹲身杀上一盘。就拿前几天那个慵懒的下午来说吧,革胡子正仰着脸感受从对面不远处廉租房小区栋与栋间距的缝隙里泻过的一抹斜阳,两个耳朵听着从桥上辗过的滚滚车轮,他是能从轮胎着地的摩擦声里分辨出是大车还是小车的,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他是个神瞎子呢。

“喂,我说摆棋摊的,杀一盘吧!”一个蓄着长发的身影游过来蹲身说。

“年轻人,火气莫这么盛啰,”革胡子立马就从对方很冲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者的年龄了,“你先走还是我先走?”他把棋盘朝对方挪了挪,只改用了一个云淡风轻的“走”便把一个“杀”给掩住了。“我先来吧!”年轻人出了一马,眼一抬不禁想笑。革胡子心如明镜,知人家是笑他这个光眼瞎也敢在长沙城里摆擂台,便应声横了一车道,“路上多陷阱,小心绊马索哦!”年轻人心里免不了一惊,犹豫片刻便撒了一象。革胡子无须看清棋子,他只要听手风就知道对方子着何处。“我也看一马吧!”革胡子走棋象是从不用思考的。“拱一卒子!”年轻人终是进攻型的。“踩死。”革胡子放出的马轻轻一落脚,过河的卒子便壮烈了。

彼此一紧一慢,不到十七步,对方的棋就死了。革胡子执的是黑子,去掉了一车一马一炮的。“这几块钱你还是留着晚上吃快餐吧!”年轻人输得有些莫名其妙,气极败坏地扔下伍圆钱就准备走人,听棋主如此一说,虽脸有愠色,迟疑一下后还是顺手就捡起了钞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了老苗子,“你晓得这小子是干什么的吗?”神情很有几分诡异,但就在他刚伸出手欲指向对面小区的窗户时,一想这动作对于瞎子完全是多余,也就把手缩回从桔黄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来。老苗子其实一直就没有走太远,就在几米处的马路边东一扫西一扫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看革胡子下棋时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赌神会出老千。

“不就是干翻墙爬窗的活啊!”革胡子的话果然答得精确无误。“我还真服了你。”鬼精鬼怪的老苗子也就想起前几天的那挡子事了,便明显有着几分套近乎地感叹了一句。“人呐!是活在心态里的,心态好了什么都会好。”革胡子说。

两人你来我去的,趴在革胡子右边的一只流浪狗听着听着就打起瞌睡来了。

远处有路灯亮了起来,傍晚的雾霾又重了。老苗子也回集体宿舍去了,革胡子这回怎么也不会感觉到,在对面廉租房小区的一扇窗口有个女人在打量着他。

 

那一夜似乎更加漫长,已是凌晨了,革胡却毫无睡意。

他还在思忖快半夜转钟欲去公共卫生间小解时,那种碰见鬼了的感觉是不是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在虚幻的世界里生活得太久,革胡子对真实的存在反而有了麻木。那是个移动公共卫生间,在辅桥的档头,是为给这一路段的十多名环卫工提供方便的。革胡子本来就是凭借感觉走路,与桥下的路灯或黯淡或明亮没有太大关系。何况他已经在这辅桥的桥洞床上睡了快大半年,真是个瞎子也摸熟悉了。

“你这也叫床?一床油腻棉絮,一个破棕垫,城里人的狗窝都要比你这床好得多呀!”这也是那个喜欢与他套近乎的老苗子亲自到辅桥洞里“视察”后说过的闲话。只是革胡子此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破烂事。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脑袋还刚钻出桥洞,耳边就似有一股冷风旋过,而且一双本来只配得相的眼睛却明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个他已经苦苦寻找了30多年而一直不得见的影子!

趁我在哲学的密林里穿行

或正在开一个数学的平方

你的影子却在阳光下消失

留给我的是无边的黑暗

猛然间记起了还是30多年前写过的一首小诗,革胡子几乎是连滚带爬下桥洞的,他根本来不及趿鞋,拎着一双赤脚就追风而去,但是那影子更快,就像是聊斋里的鬼影一溜青烟似的消失了,消失在进对面廉租房小区的侧门。他也轻脚轻手地追到了侧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进又没有进去,待再倾身往里侧耳捕捉动静时,却听到有狗的急骤喘息声,那声音的节奏有些零乱,这逃不过革胡子的耳朵,他可是在读中学时就获得过全校声乐考试第一名次的。“这一对畜牲倒是风流快活!敢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来事。”他愤愤地骂了一句便悻悻然转身走了。

革胡子的心思全乱了,卫生间也没有再去了,经这么一折腾,他的尿意已经全无。“不会吧?她怎么会住这样的廉租房小区呢?”在革胡子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住别墅或住豪宅的官家二奶,至少也……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着,又回到了桥洞的床上。他其实是在心里暗暗发过誓,不奢望,无企图,只身携带半盘棋,不留一丝过去的痕迹,苟且偷生。然而没想到这心思一乱,千丝万缕的往事又蜘蛛网似的铺开在他模糊的眼前……过去的时光当然也有过美好记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抚摸新皮也会触动伤疤。“这影子不会真的是她吧?”有滚滚车轮像是从悬空的身体上辗过去,是一辆载重的洒水车,一路反复播放着那一首《浏阳河》的老歌。同一首曲子听得久了,倒像是在呻吟。这城市的俗尘太厚,早中晚各洒一次,再加上凌晨的这一次,也算够意思了,但是空气中照例不是雾霾就是尘埃。革胡子翻了个身,仿佛旧时光也跟着他翻了过来。

“莲子,莲子……”他明明是在似梦非梦中呼喊同桌的女同学。

“来了,来了,”应声过来的却是脖颈里却爬满了蛆虫的望初。革胡子吓得作揖说,“阿弥陀佛!”这一惊吓更使他想起了曾发誓不再去回忆的前尘往事来。

革胡子叫胡革生,大概进30岁那年,脸上的胡子疯长,开始还三天两头刮一次,后来干脆一个月去一次理发店,胡须头发一并收拾。从名字中也能大致猜出他是生于文革时期。他与刚呼喊名字的莲子和应声过来的望初是一块长大的上下屋邻居,又是一块启蒙的同学,而且后来又一直是被村里人视为最有出息的新一代。“去啰,又不要你出本钱,一来一回攒个两三千容易得很。”望初高中还差一年毕业就休学跟着他表哥来去白驹村与沿海,每去一回带两三百块电子手表倒卖也不算大难事,乍一看攒钱也确实容昜。“那容易被查出来的。”莲子凑过来插言,她内心是护着革生。“富贵险中求,怕得老鹰莫喂鸡。”望初瞥了一眼胆小娇弱的莲子,心里越发急了,“看你人长得像仙女,连的确良都没穿过。”

莲子虚荣心强,随即就低下了娇羞的鹅蛋脸。哪个女生不爱漂亮呢?何况莲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被同学们视为校花,但莲子家就三姐妹,没个男人,大姐已出嫁,二姐在家是主要劳动力,唯有她还在念高中。眼下田土已承包到户了,回家帮着务劳也就是迟早的事。“也有些女子已经开始跑沿海了,那个攒钱才更容易呢!”这望初真是没安好心,一句话不但搅动了莲子的春心也伤了革生的自尊。

革生用肩膀轻轻地擦了一下莲子的肩膀,两人掉头就走了。

也许岁月就像橡皮擦

就是这轻轻一下

什么都不见了

这也是革胡子曾经写过的一首小诗。只是每每写过也又付之一炬,“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丢了,留着这些空惆怅的感叹又有何益?”从胡革生到革胡子,他曾去过汕头到过东莞、珠海和深圳……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该打听的人都打听过了,得到的却只是摇头和唏嘘。望初是第二天一早走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走竟成了永别。再见到望初是在三个多月以后,革生和莲子也已高中毕业了,各自在家里等待是否能继续去上大学的通知书。莲子其实心里已抱定了要出去闯一闯的念头,这当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班上有十多个女生的青春约定。她们班一个望初前脚退学她后脚也跟着退了学的女生,那才多久呀!也不就是年把时间么?这次回家居然染了金色头发,穿金戴银的,那个高大上啊!是望初的出事让莲子推迟了半年成为金凤凰。也就是这半年,莲子硬是用破一生心把自己作为少女的第一次献给了革生,这反而倒使得革生后来为此事背了沉重的心里包袱。

“望初出大事了!”明明是洒水车从桥上一路放歌碾过去的声音,革胡子的声觉却还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那个下午。“革生,望初去对面山上的神仙洞寻死你末必一点也不知情?”听到这一噩耗革生整个人像僵了似的立在晒谷坪里,直到村里的男男女女全都往对面山上涌去,他才如梦方醒,一路狂奔赶上人群,脚趾头被砸破了也一点都不知痛感。望初的死应该是有充足思想准备的,穿着他平时去汕头那边走私才上身的的确卡西装,领带是花条纹的的确良料子,要不是脸上和脖颈口都爬满了拥挤的蛆虫,他的样子一定还是村里排第一的帅哥。

“只怕是死了有几个月了。”

“是啊!上次出去了就没有见过他。”

“那是三个多月前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以为钱是个好东西!”

人群里一片嘈杂声,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家里仅存的几百块钱,也被他一顿牛皮吹得天乱坠给撮走了,还讲好给我带八块电子表回来的。”说这话的是村里的出纳胡葛文,也只有他家里有八口人,才拿得出这么多现金。“就是嘛!我那几十块钱不也一样打了水漂呵!”杨七也在叫苦。人都成这样了,还在咒人家。不过也难怪,当时一个工日才三毛钱。

后来才知望初这次去汕头地下黑摊贩进电子手表,带足了所攒的一万三千块钱,还从一些有意向要买手表的人手里集资了一千多,本来想干一票大的然后再转行,没想却被汕头海关给逮住,不但没收了所有进货还被关了几天。一下子从天上又掉到人间,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正是年轻得意又爱面子的望初,最终却选择了神仙洞……“莲子,莲子!”革胡子这次或许是真醒了,一身尽是汗,他是被惊醒来的。又或许没有全醒,而且还突然记起了望初冲着莲子说过的那句话,“也有些女子已经开始跑沿海了,那个攒钱才更容易,你这是浪费青春呢!”不然他怎会轻易慌里慌张又叫出了这个埋藏在心里多年的名字呢。莲子是他这一辈子的情债,是难言之隐,也是他从一个北师大喻老教授看重欲自愿收为关门弟子的年轻学人,沦落到流浪了大半个南国尔后又靠摆棋摊苟且而继续偷生的理由。

天已经亮了,最先来桥下取工具的又是老苗子,他习惯性地朝革胡子下榻的桥洞猫了一眼,发现洞口处已结了一张带露的蛛网,也看到吐了半夜丝的那只蜘蛛正趴在网上睡懒觉。此时革胡子已经真醒了,他也结了半夜的网这不会有人知道,包括精怪的老苗子也不知道。哦,趴在桥洞下的那只流浪狗该是知道的,它懒散地站了起来,朝桥洞吠了几声,或许是在为收留它的主人革胡子鸣不平吧。

“吠冤呐你个狗日的!”老苗子不耐烦地回头骂了一声,眼角余光竟发现了对面安置小区楼上的一个窗户被推开了半扇,一个女人正探头朝这边望过来……

 

再长的夜也就这么过去了。次日早上,革胡子在桥下一个废弃的岗亭里简单地炒过昨夜半碗剩饭当早餐,这是他的所谓灶屋,嘴巴一抹又如往常摆出了棋盘。

也就是八点刚过吧,是初夏无雨的天气,又准时来了个爱丢票子的。一辆十多万的戴姆斯奔驰“精灵”小车,悄默悄静地泊在了离革胡子十多米远的桥墩旁。

“来一盘吧!”从腆着的宰相肚里发出来的声音确实豪情,“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若不与你革胡子杀个和棋我就不姓何了!”来人说着还有意拍了拍系在腰际的鼓鼓绅包,又不慌不忙地拧开了专用水杯,尔后才又补了一句,说:“要不先交你一张红票子,卖你再放我一马,如何?”姓何的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放你一马事小,红票子我可不敢乱要的。”革胡子与老何也已经是老棋友了,正常的时候一天对两局。老何是个称职的好爷爷,早上送孙子去清风塘附二小学打回转时这里是必经之路,下午去接人也是。革胡子当然还记得第一次与他对奕时的情景,其实当时他就感觉到了,这姓何的伙计将是他在来福元路桥下苟且偷生的半个衣食父母。革胡子把棋盘挪近了一点,不见喜色也不见心忧,好像是完全已忘记了昨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只轻描淡写应了一句,“那就看你睡一晚有了长进没有。”心里头倒是又想起了与何老干初认识时的情景。“我姓何,叫何向前,反正现在也不是什么厅长了,你们就叫我何老干或者直接叫我老何也行!”来人倒也爽快,虽然免不了言语中有些显摆,不过总的来说还是真心诚意想与这个摆棋摊的交朋友。“还是个大领导啊!”摆棋摊的不卑不亢,“我革胡子眼力不行,今后有得罪您的地方可别怪我呀!”一句话既介绍了称谓,也铺垫了自己的退路。老何就扫了革胡子一眼,三下五去二摆好了棋子,却没想对方的手脚更为利索。原来还是一个神瞎子!老何口里这么嘀咕,心里却有了警惕,他是个走过江湖象棋的,领教过去掉车马炮的江湖棋手的厉害,“拱一卒。”他这其实是以退为进在有意试探对手。但令老何万万也想不到的是革胡子居然大大咧咧地说:“你再走一步吧!”革胡子本来就是个犟牛性格,不然也不会落到像今天的这一步田地。而他的这种走棋的从容劲又由来已久,当年决定要休学去向导师辞行时,喻教授见他心意已决,挽留已毫无意义,也就曾经送过他一席话:人各有志,志不可夺;人要有情,但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老教授摇了头又接着说,人生如棋,关键处只有几步,不迷不惑,宠辱不惊,走稳了不管遇上什么样的高手最多也只是一局和棋。并且还慎重其事地把自己珍藏了40多年的一册象棋秘笈也送给了他视为高足的胡革生。“唉!北师大少了一名优秀学子,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情痴!”喻教授这话当然只是在心里说的。当年的年轻学子已成了奔50的革胡子,这段话和这一册棋谱他却一直揣在怀里。他对象棋充满自信。

“你说什么?让我再走一步!”这话倒把何领导给怔住了。要是换了任何别的人肯定会生起气来,甚至把棋盘都给掀了,但这是老何,是何向前,是在下面市里担任过市委副书记,在省教育厅担任过常务副厅长而后又是在享受正厅级待遇的岗位上退休的老干部。他也就只犹豫了片刻,便拧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进口水杯,再从腰上的绅包里掏出了几个小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的是降压降糖药……

第一局险些成了和棋。革胡子还真没想到这叫何向前的还是个太极高手。革胡子几次诱敌深入,想让自己的仕象在大本营中发挥作用,何向前非但不进,反而只在界河内车来炮往的,要不是他最后干脆兵行险招唱了出空城计,这伍拾元一局的棋还真要陪上两个来小时。这价格倒是何老干自己定的,“也难得让你找零钱,”他顺手掏出一张佰元大钞,还故意装出一副只会输棋的样子说:“一天就两局。”革胡子表面倒是不动声色。其实也就是这一局棋下来,却让革胡子完全看出了何老干死守阵脚的破绽,之后他便总是凌厉之风主动进攻。这果然让何老厅长防不胜防,除侥幸获得过三局和棋,这大半年来应该是丢了不少票子的。

“钱不就是一张纸呀!”老何倒还真是爽快。

老何就住在湘江世纪城江景楼小区,一儿一女已经成家分居,儿子在省文化厅工作,去年已提拔为群文处处长,女儿在教育厅人事处也当副处了。他还有一套住宅在市一环内的熙景苑,是一栋联排别墅,有天有地,方便着呢,但老何却跟家里人说他个人更喜欢临近北郊的江景楼,这是他个人心灵深处的隐私,因为城市中心区的这一套联排别墅,是他分管教材教辅时求他招标的老板送给他的。

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革胡子真同意了还放何老干一马的这一局棋正杀得难解难分时,省委巡视组却并没有放过这位表面看似豪情,实则却心机颇深的教育厅原常务副厅长。也不知省纪检委的同志是怎么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这桥下来的。当时也就九点钟光景,太阳还没有翻过高楼照到桥下来。准确地说应该是桥的上面,桥下是一个终日难得有日照的死角,当然啰,就是真有日照,革胡子也看不清楚,他只能感觉得到模模糊糊的光晕。此时的何老干正踌躇满志,连珠炮已一前一后拉开了阵势,看来他也要改变棋风以守为攻了。这次倒是让撤去了双马的革胡子如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劲敌一般,“和棋伍拾输棋一佰元啊!”他在心里想。“抽——”眼见时机已经成熟的何老干刚提起过界的当扛炮来正要大快人心地一声断喝,不,仅仅还只是刚说出了一个“抽——”字,“将”到了嘴边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呢,就被身后三人中的一个约50岁左右的高个子给喊住他了,“向前同志,你这盘棋已经不能再下了!”对方的脸色很凝重,言语也很凝重,“我们是省纪检委的,根据省委派去省教育厅巡视组反映的情况,你在担任该厅常务副厅长期间曾利用职务之便对几起地方教辅的招标有重大违规嫌疑,请你跟我们回去把有关情况说清楚。”对方说着就把蓝封皮的工作证也亮了出来。

老何的脸色嚓地变得嘎白,“能不能……让我回家……一趟……啊?”这事来得太过突然,虽然之前也有过关于他在任职期间的一些问题的调查传言,但他早就已经与几个当老板的朋友单独在私下里约谈过,而且个个都当着他的面拍过胸脯,还自认为没有留下过任何文字的依据,加上自己毕竟已经退休两年多,又过着逗孙走闲棋的半隐居生活,我何向前该不会有如此倒霉吧……他没敢也不愿意再往下想,害怕血压又往上升。为此他还专门去南山大庙拜过菩萨的。何以散心?唯有象棋。所以他几乎每天都来桥下打发时光。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老何站起身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没有能打开眼睛看对方的工作证,一个踉跄便坠倒在好不容易即成和棋的棋盘旁……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办案人员事先没有想到的。桥下顿时乱成一团,其中一名办案人员忙掏出了手机,在旁偷学棋艺的老苗子眼尖,上前一步欲递过与何老干头一次见面时给他的名片,他以为人家是打电话通知家属,却没想被对方瞪了一眼。原来办案人员是在向组织报告桥下的突发情况,“好的,好的,保证完全任务!”说着又拨通了湘雅急救中心的电话说,“我是省纪检委,有涉案人员突然倒在福源桥下,请求紧急救护!”顿了顿他又说:“是的,是桥下!”就连眼睛不方便的革胡子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还不赶紧先救人呐!”他俯身去搂起老何时简直是怒吼道,“有点人道好不好!”

几个办案人员面面相觑,气氛像在顿时凝固。倒是那一只流浪狗忙摇着尾巴来到了革胡子的身边,一双警惕的眼睛圆睁着,像保镖似地护着它的临时主人。

老苗子见状吐了一下舌头,溜得比野猫还要快。

这时,救护车总算一路鸣笛到了桥下,老何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是高血压引起的脑中风,幸亏还算抢救得及时,开脑颅排出淤血后捡回了半条命。毕竟是最给力的棋友,自告奋勇跟去医院的革胡子一直陪到老何的家属到了才返回桥下。

此时的桥下已然静悄悄的,平时总像粉丝般喜欢缠着革胡子的老苗子正低着头在马路对面阴一下阳一下的挥着扫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当然并不完全是因为何老干的出事有多悲痛,而是自己处心积虑想在革胡子与何向前交锋时学几手绝棋的机会,恐怕是微乎其微了。但当他一眼又猫见了革胡子的到来时,心里的小九九又盘算开了,把扫帚往路旁一搁,便屁颠屁颠地朝桥下这边凑了过来。

“嘿革老弟你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居然半句有关老何的情况也没有问。

“你这该不是在咒我为什么没留在医院吧?”

“你看看你棋圣,这是狗咬吕洞宾不是?”

“怎么我神瞎子忽然又成棋圣了?不就是会走几步瞎棋吗!”

老苗子本是想趁革胡子心里没有设防,欲套出他是不是真什么棋谱秘笈,如今见他软硬不吃,也就死了这分心思,便“呸”了一声恨恨地扬长而去。革胡子也“呸”了一声,他正欲转身到桥墩旁去收拾散了一地棋子的棋盘时,又发现那条流浪狗正一如既往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一位临时主人,革胡子这才记起,自己早晨并没有给它喂过东西,便立马先到作厨房用的废报亭给狗狗去打碗剩饭。只是革胡子并不知道对面那扇窗户里,照例有一双忧郁而深情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日子过着过着就快到七月半了。近些年来,中元节不知怎么竟悄然升温。人心还是得有所寄托的,既然对身边的人和事已经麻木,对死去的故人却不敢有所怠慢,这和进寺庙去拜菩萨差不多,只是想求得一份内心的平安。革胡子虽有眼疾以来就没看过报纸,对时事动态却知道得比一般人要多,尤其是与他经常走一盘的何老干出事以后,他就更加留意听一些有关反腐的路边新闻了,如今天军委抓了只大老虎,明天又全国政协抓了只大老虎,“前所未有啊!现在只怕一心想着要求个升官发财的人已经不多了吧!”革胡子不禁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一天他照样闲着,直到清水塘附小放学,还只守株待兔走了两盘棋,也就攒了个20元小钱,要不是早几个月稍有积蓄,恐怕这一阵子连买小菜的钱也不够用了。实在闲得心里发慌时,他才又习惯性地侧耳朝学校的方向听了一听,“这不过是一种对过往人事的凭吊而已。”心里一直惦记着何老干的革胡子不无唏嘘。

他不禁又发起了诗兴来,叹曰:

人生与命运对奕

原本可以争一局和棋

只因车马经不起利诱

才会在滾滾红尘中失蹄

他这个曾经有过诗作发表于省刊的校园诗人,不但诗歌早已在他的日常里消逝,就连生活的热情也在消逝。不奢望,无企图,这也包括了对他自己心爱的女人莲子的寻找。一想到莲子,革胡子的耳朵里仿佛又钻进了冷嘲热讽之声,“真是个书呆子,人家只怕早就做了二奶又三奶哟!”他也一腔热血与说闲话的人理论过,可对方的话又更难听了,“你也不拉泡尿照照自己,如今连大明星都被当官的和当老板的给包养了,你还以那个什么莲子真是个玉女,真是个圣母呀!”革胡子听了一脸茫然。久而久之他的心淡了,心死了,于是便发誓终身与棋为伴。

桥上车轮如走滚雷,桥下却少了以往的热闹。自从何老干在桥下出了那档子事,那些平日里常喜欢在这里聚散的,来自乡下做路面清洁工的老伙计们,居然也一个二个的对革胡子有了某种偏见和歧视,“惹不起莫还躲不起?”大家把已经退休在家怡养天年,以接送小孙为乐趣的何老干被调查以及成了偏瘫还难逃法网的背时倒霉事,全都归咎于他这个在桥底下苟且摆棋摊偷生的革胡子身上了。

“这瞎子身上杀气太重,跟谁走近谁倒霉。”

“听说他还是在读高中时就尅死过同学的。”

“还是个情痴呢!考进好好的一所名牌大学,却读个半途而废,为追一个女人还天南海北四处张贴寻人启事,餐风露宿的硬是把眼睛都闹成了半个瞎子!”

环卫工人们的这些议论,始做俑者当然就是精里鬼怪的老苗子。

由它去吧!被人议论甚至指桑骂槐以及冷言冷语冷茶饭,对于革胡子来说早就己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无所谓了,倒是近一段时间以来在这桥下接二连三发生的好几桩怪事,还是多少花了他一些心思。“不会真是她吧?”这种自我叩问对革胡子而言已有好几次了。但他却始终不敢也不愿意去承认这一切会是真的。

第一次是那天夜里欲到公共卫生间去方便,当时他确实感觉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的;第二次却连一个影子也没有见到。其实那一天他也就只到斜对面的万和超市去买了一袋20斤装的米回来,人未进厨房,还只用脚尖踢了一下废岗亭的绿色推门,一股香喷喷的米饭气息就从门缝里溢了出来,“嚯!谁在学雷锋呀?”革胡子起初大惑,自己明明是因为没米下锅了才去超市的,怎么这一回来饭都煮熟了呢?门被踢开,搁刀板的凳子下面居然还放了一袋泰国稻米,“这世上不会真的有田螺姑娘吧?”这是他小时候就听过的民间故事,一个大大的问号便浮现在革胡子的脑海里:“不会真是她吧?”那一顿晚饭,他吃得有些迟疑又特别香。

第三次则是当下即将要发生的这一幕……

过晚饭,革胡子又在桥下转悠。要是在几个月以前何老干没有出那一档子事的这个时候,甚至更晚一些,或许还会有人过来趁着桥墩中间的白炽灯与他杀上一盘,但现在连想一想都觉得奢侈,就连以前总想着要跟他学一手绝棋的老苗子也主动请调了责任制路段,换了个哑巴大嫂来接替他。以前几个有钱也有闲的退休老人或靠房租享清福的伙计,见了他也像躲瘟疫一般低着头远远绕道,一天下来也就只有一个或两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偶尔碰上了过来匆匆忙忙想寻一点刺激。他也动过是不是干脆换个地方的念头,但这念头还没闪现又被他果断地掐灭了,“呸,呸!”居然像驱鬼似的,革胡子立马就找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一月少说也能省出个三五百元房租,我这还要到哪去挣钱呐!”其实真牵着革胡子心思不愿走的主要原因,还是他脑海中怎么也拂不走的那个问号:不会真的是她吧?

这个“她”当然就是革胡子好几次从似梦非梦中喊出名字的莲子。莲子又正好与胡革生家是上屋杵下屋的邻居,而且还是同一年份出生。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又是同学,两家长辈其实早就有想要结成亲家的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原本是天生地设的一对美满鸳鸯,却被后来一阵比一阵更加强劲的东南风给刮散了。

“唉,这就是命呐!”两家的父母也唯有感叹而已。

“有什么办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村里人给两家的劝慰。

“是倒也是,但不能一走就连个音讯也没有呀?”

“幼稚!你晓得人家去那边是在做什么吗?是去卖青春耶!”

“所以嘛,长痛不如短痛,莲子她干脆一走了之不回头。”

革生的情绪一度低落,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那年刚过正月初三,他就匆匆去了北京,并且已暗自下了决心,哪怕是放弃学业也一定要把自己心爱的莲子找回来……然而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又过去了,革生早已成了革胡子,却连莲子的影子也没有找到……这一天傍晚,革胡子在桥下徘徊,他居然照例没有发现那一双注视他已久的忧郁目光又从对面的窗口望了过来,而且明显比以往多了几分焦虑和期盼,那一双目光似乎是在嗔道:“真是个书呆子呀!”

革胡子确实是书呆子过,当年他和莲子都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只不过一个是在东南端的厦门大学,一个是在首都的北师大。那一夜,莲子的大姐把父母和二姐都接到她家里去了,大姐就嫁在邻村,这种事以前是没有过的,胡革生当然不知道这都是莲子的有意安排,“我明天就要远离家乡了,与革生哥也是一个东南一个北京,我想单独和他一起好好说说话。”莲子跟父母和二姐说得很诚实。

那一夜,也就是莲子与革生的初夜……

第二天他们俩就一南一北分手了,没想到这一别竟是音讯断绝。

革胡子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向桥洞走去,但就在他正准备进桥洞的床上去睡觉时,便发现了一件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怪事,“难道真的是她呀!”人一生中会际遇许多次断舍离,革胡子也慨不例外。他辞去学业,告别师长,背井离乡,一路走来既丢了哲学也丟了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一次革胡子居然很哲学地说,而且话音未落便如蛇一般溜进了明知是由谁亲手洗涤和整理过的热被窝。

 

那一场暴雨来得突然,有人说这是鬼雨,因为这一天就是中元节,而在革胡子老家却把它叫做鬼节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得准备好三牲和酒水,去把平时冷落在坟山墓地的祖宗亡灵请回家里来与亲人们团聚。如今城里大多是来自农村的人口,这个节日也就成了城里人的节日。人们当然不会真回到老家去请祖先,只要心诚在哪里请不是一样呢?亡者的灵魂是在天上。若是天晴,湘江两岸点香烛烧纸线放鞭炮的人一络一络的,当然大多是家里的老人,他们一方面是求祖宗保佑自己的儿孙,一方面也是做出样子给后人看,有榜样在前,自己百年之后也好有儿孙会记得。要是遇上雨天不能出门,便只能在自家的阳台上完成个简单仪式。

可是今年中元节的夜里,居然下了一场瓢泼暴雨…… 

“如此甚好!”桥洞里有个声音在说。是革胡子的声音。 

“就恢复元气了?”声音很细也很温柔,是一个女人在问男人。

“你说我是活祖宗,那你就是供奉我的三牲。”男人说着又爬到了女人身上。

“我才没有什么三牲呢,就只有余生,全都给你!”

桥上有大车小车碾过,车轮交织着雨水发出的磨擦声有粘稠的感觉,有路灯朦胧的余光映入桥洞,里面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也很粘稠。那个夜晚,这两人居然把外面的世界全抛在脑外,通屑未眠。两人话说了一箩筐,说了一桥洞,更形象的说是桥洞还装不下往两头洞口溢了出来,随夜雨的积水一波一波往外流淌……

男人终于知道了女人要躲避他的原因,其实她不说他也猜到了四五分,她出去就是为了多挣钱,可一个乡下女子去了沿海无依无靠,靠的就只能是先到为君的老乡姐妹和同学,先是去舞厅陪舞,然后是陪酒,再然后就是不明不白又被人领进了宾馆陪睡。到大过年了她原本想回家的,可再一想又觉得自己无脸再见已经是北师大学子的心爱男人,当后来又知道他为了寻找她居然辞去了学业就更没有勇气再面对他了,心一横就不再与家人有任何联系,每月寄钱给父母也从不留地址不署自己姓名,从此后还干脆就改名更姓叫孟漂萍了,“就做一叶醉生梦死的漂萍吧!”她对自己说。那一年已叫孟漂萍的她终于遇上了一个真心喜欢她的男人,是湖南省环保厅的副厅长,广义上也算是个老乡,不久,副厅长升了厅长,他就硬要把她也带回了长沙,还送给了她一栋别墅,成了他专职包养的二奶。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想去年快过春节时,厅长被双规,接着又成了阶下囚……

她当然没说得这么详细,还有太多难处和委屈她并没有说,比如为什么又住进了安置小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听得心都碎了,可又能说什么呢?

他也不再问她什么,正如他也不想把自己所经历的全都告诉她。

但两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话题:不管怎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下半夜居然又月明星稀灿若晴空。老天爷真是会翻手晴空覆手雨。他俩也一样,一半是悲悲惨惨寂寂,一半是欣喜兴奋笑嘻嘻。这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了么?

只是后来结局却不得而知,就连精里精怪的老苗子也一脸茫然。

是爱管闲事也爱传播小道消息的老苗子最先发现桥洞里是空着的。昨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桥底下也肯定是积了不少脏水,他一早到桥下本是想亲眼目睹这个清高的革胡子还能不能在地下摆棋盘,也好幸灾乐祸蹊落他几句解解恨,可是站了半天桥底下一点动静也没有。“革胡子,快八点钟了,还在摊尸啊!”老苗子的声音很宏亮。见无回应,老苗子又把贼样的目光四处猫,“那条流浪狗呢?”

可那一条流浪狗也不见了。

“还真是来怪事了!”老苗子在心里说,便扔了手中工具,向革胡子睡觉的桥洞走去。可是桥洞里也没有人,而且那一床破棉絮和烂棕垫也被卷走了。“人呢?这革胡子人呢?”老苗子觉得蹊跷,倏回头见一字纸在桥墩旁随风翻飞,劲头一下又上来了,该不是这个神瞎子有意留给为他送行的人的象棋秘笈吧?老苗心里想着便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勾腰就捉住了那张在风里旋着的纸条。老苗子毕竟是在村里当过基层干部的,上面的字他全都认得,便一字一句读出了声来:

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从天而降的还有莲

在这个接请亲人灵魂的节日

你来得正是时候

外面雨声大作,鞭炮声大作

而我们所要做的

就是安顿好自己的灵魂

然后,把彼此抱紧

我再不会让你离我而去了

再也不会让你的灵魂

受到惊吓。我要把你供起来

用一盘棋子来养活你

把干扰我们生活的将士象

杀个片甲不留

从此,我就是过河的卒子

“哈哈,还果然是与象棋有关!”老苗子一定不知道这就是革胡子昨夜或者今天一早写下的诗,他一路念下去时,却仿佛有某根神经被触动了一下,“从此,我就是过河的卒子。”老苗子声音很粗,但还是被桥上辗过的车轮声所淹没了。

 

 

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著有散文集《纤痕》《境界》《风翻动大地的书页》及《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等十余部。作品被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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