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时候
下雨的时候，我们在
和龙小镇红太阳广场合影
在图门江上游北岸
她小得像我们隐隐的渴望
无需交付，无需言表
几个笑容里还有乳香的小学生
在铺开的雨布里摆上饮品果脯点心
他们在雨中追逐打闹，一会跑过凉亭
一会跑过梨花飘香的甬道
一会再绕回广场中心。一个
擦身而过的男孩儿向我问好
那声音仿佛落在梨花上的雨滴
轻盈、温润、明亮、剔透
正是春日该有的样子，正是
指望中小兽舔舐手心的样子
在这个越来越难以为继的心灵博物馆
收藏一生的宝物形同碎片
而这匹小马驹一样在斜雨中
一闪而过的孩子，像预言里的
小错误，在雨中他充满虚幻
在雨中，我失去叙事能力
◎我要像一个有使命的老人
你装满我打算丢弃的拉杆箱
你要我将它带回另一个城市
另一个城市并没有什么好处
另一个城市是失明的街道摆渡失明的人
这聚散的时光啊，我徒劳地
放弃边界再回到边界，我徒劳地放手
再魔幻般抓住一个又一个事物
我无法不持续我母亲的性格
我要把他们放在心上，直到死去
那么多年的逃离挣扎与屈辱
我已经过了期待的时光。我已成为
自己手中的利器或拐杖，我知道
如何区别使用它们，我知道我尚且
缺乏果敢与坚硬。我甚至不会
保存一把怀旧的钥匙，我怕它的污渍
让我错把人间当成一间黑暗之门
我要在睡梦中睁开一大一小的眼睛
我要像一个有使命的老人，在延吉
或哈尔滨的街角，或寂静之夜或
人满为患的地方，咕咕地说着腹语
我这只羽毛稀少的老鸽子，善于独处
的老鸽子，从野杜鹃山坡归来的老鸽子
我必须以祈祷为生，说出所望之事
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
◎珲春防川
防川最适合叫岛
我们在岛上绕圈
除了看图们江
还可以远眺三个国家的
地土与河流。当然
对于那座桥，我们
心知肚明，我们不点破
不等于我们没情绪
瞭望塔上，我与三兄弟
一会儿分开一会儿相逢
一会儿站在同一个窗口
一会儿分布在不同的楼层
抱怨自己手机相素不好
就随手换成兄弟的手机拍照
在防川，我们暂时同为岛民
我们在同一时空看天看云看水
我们齐刷刷地并列站着
在中朝俄三国国旗下拍照
国与国接壤，兄弟与兄弟相依
防川岛啊，愿太阳一直照着你
愿和平的风一直吹着你
我也会在心里一直装着你
◎延边龙井犇福花海
我们是迟来的赏花人
花海已名不副实
一簇簇稀疏的野生花树
散落在低矮山坡。金达莱
好像自带感召力，看到的人
就会有翩翩起舞的冲动
我在花间游走，女孩儿在山脚等候
我俯拍雨伞遮住半边身体的她时
不由心生愧疚。她的肩头压着山风
压着乌云，压着鸟鸣，压着些许花香
我知道，我看她再久，我的目光
也无法变成锦绣途径，她依旧要奔赴
河流高岗，奔赴风雨泥泞。谁都没有
另外一个版本的人生给她，她是
上天赐予她父母的礼物，她也是
卑微者中努力抬起头颅的最小蝼蚁
我们是迟来的赏花人，在镜像中
复述美，在现实中默想爱
◎什么能让我安息
其实，能记录下的都算不得什么
比如，临别的早上弟弟蹲在门口给我擦鞋
比如，他把我的行李从七楼扛到一楼
比如，他给我做老式锅包肉、溜肉段、红烧肉
农村喜宴早餐的酸口鸡蛋汤，烙流汁儿的糖饼
比如，他叮嘱我管住嘴巴，切忌舌头伤人
实际上，说这些的时候，我们仿佛看到
那条与生俱来的鞭子，它就藏在我们身体
某个地方，跟我们父亲放牛的鞭子差不多
它抽打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说出否定的话
轻看我们的出处，强化我们的缺陷，甚至
聊到基因，仿佛那是一个自带谶语的东西
它言中并包揽了我们一切的隐痛和绝望
我们跟自己讨债，永无宁日。像石头扎在水里
被自己清算，翻不了身。闯关一样的归途
山川抖动而倾斜，亲人们在我心上抖动而倾斜
是的，我能记录什么啊，什么能让我安息
诗人简介：左远红，黑龙江省作协会员。出版有诗集《离爱还有多远》等。
